第15章 神鸟 序章 昙花
- 老李同志短片恐怖小说集,幽月夜
- 干尸二号
- 2744字
- 2026-01-26 12:44:29
她们演绎着弱小生命繁衍外的细腻心思。是舞台上的双生雌鸟,她的喙,衔着他的颈,他的爪抵着她的尾。枝叶颤抖得低低呢喃,弥漫着酸涩的玫瑰花。欲进还退、欲语还休,纠缠时骤然破碎、分离时还不肯相别,日的使者挽留月光一千次、坠落一千次。
月亮依旧如初。今夜的故事却不得不随着朝阳将升而暂停,日之初升、月之将亡、惺惺相惜。
“表演者,杜宇、何夕。”寥寥掌声中,这个无休无止的行为艺术表演暂时告一段落,他们挥动着缤纷的羽翼隆重谢幕,身影逐渐消失在一层层深红的月影纱之下。
幕闭后,台下终于回到人间,不过已是凌晨4点钟——早市还未出摊、夜宵已经关门。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男观众拖着疲惫的身躯,依偎着身旁同样疲惫的女伴,“咱们还追下去吗,其他的观众可都弃剧了。”
“现在不能动摇,”女观众嗓音沙哑,眼圈青紫,“继续追到底,咱们两个就是唯二成功的挑战者。这么多天坚持下来了,不能放弃。”
“真是又臭又长,那两只鸟到底最后在一起没有。你好,又见面了,打卡!”男观众有气无力地举起门票,递给申请麻木的票务。
票务员是个年轻女孩,外形虽然充满朝气,而精神早已僵硬——在这个爱睡觉的年纪,本来为了多赚一些学杂费来上几天夜班,接了这个艺术馆项目,没想到这个夜班竟如此熬人,每晚都要面对多品种人类到一个既没有夜宵又没有早点的时间,连打个盹的机会都没有。颤颤巍巍地扣上了第39枚印章,“谢谢光临。”她笑得很努力,不过越努力越惊悚。
女观众低头看了看,印章仍然盖的是“未完待续”,有些烦躁。抬头望向售票员扭曲的笑容后,顿时清醒了点,又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姑娘,不是说会给打卡到最后的一位观众颁发纪念品吗,您看我们已经是最后的两个观众了,又是一起的,不分彼此。干脆直接把完结纪念品给我们好了,这样你们团队也不用这么辛苦了不是?”
票务员努了努嘴,露出一个有点为难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女士,其实,您两位还不是最后的观众,a1位置上一直都有一位观众,也是从头坚持到现在的。位置比较偏僻,您可能没留意。”
男观众抱臂小声嘀咕,“这人要住里面了吗。”
票务眼珠一动,四下张望,低声说,“不过说实话,纪念品其实就是两根羽毛笔,没什么特别的,您二位不如考虑考虑。”
两人相视,倒吸一口冷气,眼神交换之时,五彩斑斓的黑色羽毛斗篷阴影骤然笼罩了两人,空气里传来腐烂而甜腻的气味。
“检票。”她身形高大,如有一丈。斗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部分沟壑相当深,下巴长而多肉疣,声音嘶哑憔悴。
笑容惨淡的票务顿时收起了一切表情,伴随着吞咽的动作,接过那张皱皴的卡片。“谢谢光临。”声音有些虚弱。
老人接过票,在斗篷的阴影下深沉地吐出一口气,似乎对于“未完待续”四个字有强烈的不满。她扭动头颅,向着一旁的男女观众,斗篷里的身体发出凄惨的咯咯声,如同陈年金属木偶的再次登台。
男女观众愣在原地,似乎一半是因为恐惧,一半是因为想要纪念品。
男观众嘴角抽搐一下,终于开口,“奶奶,您,是本地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女观众身体向后一张,瞥向男观众,再次望向老人,重新说道,“您好奶奶,我们也是这场表演的观众,坚持39天了,一直住旁边的酒店,家里的盆栽都快以为我们失踪了。您看咱们仨都是从头扛到尾的铁杆观众,要是最后评全勤大奖,能不能算个团体?两根羽毛笔要是不够分,我俩一根您一根,您老人家就当捎带我们这俩小后辈?”
不知何时,票务员已取出压箱底的两只羽毛盒子,期待地望向两人。两根羽毛笔静静躺着——一根裹着浓月光泽,名曰“夜之翼”;一根晕着暖金,名曰“日之翼”。
四人僵在原地,不知何时飞来的傻咕咕早起在窗台上梳着凌乱的羽毛,扭头望着僵持的四人。
布满褶皱的下巴微微扬起,枯瘦的手指从斗篷缝隙里缓缓伸出,关节处生锈齿轮般咔咔作响。“可以。”
男女观众、票务员眼睛顿时映射出旭日光芒。
“只是。”她的手指指向“夜之翼”,“这一支属于我。另外,这场表演非常精彩,代我向两位舞者表示崇高的敬意。后会有期。”
票务连连点头,双手递上“夜之翼”,“您放心吧奶奶,我一定把您的话带到。这个纪念品我们保修到明年......”
话音未落,老人收起纪念品头也不回得远去了。
“奶奶您慢走!”男观众挥手表示感谢。两人接过“日之翼”,又让票务帮拍了纪念合照,三人愉快下班。
宽大的羽毛斗篷在昏黄的廊灯下拖曳出细碎的阴影,声响却被黑夜全然吸收。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窗台上的鸽子突然停止梳理羽毛,出神地望向她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鸣叫,惊恐得拍打着羽毛向上疾飞,空中只遗落几朵绒毛,三人却都没有留意到。
他们背对而坐,各自卸下繁华的装饰。房间狭小,灯光昏暗,点缀了一两盏蜡烛。月光透过斜上方的小窗落在遥遥寻觅彼此的屏中人身上,屏中之屏则绘以两个魂牵梦绕的人终于相会,不禁执手落泪。
何夕回味着方才的表演,哼唱着戏里的曲调,表演落幕,而她的心却未能离开舞台。
“你说,明天他们还会来嘛。”杜宇在镜子里为自己眼下点上一颗泪痣,又欣赏了片刻。
“随他们去,不来就结束,开始计划下一场。”何夕转过身来,隔着重屏,望向另一边杜宇的背影,“不瞒你说,我已经计划好了下一场表演的主题,连下下一场也有了灵感!”她微笑着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散发着月光般轻盈的光芒,丝毫没有表演后的疲惫。时间这东西,虽然对于两人的面容是公平的,但却始终未能在她的心灵上留下一丝痕迹。
“我想我们应该认真对待每一个故事,我们的故事如果就此结束,恐怕总也不算完整。”杜宇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颤动的羽毛反射着晶莹的光,缓缓从鼻腔中发出深沉的叹息,凝固着浓浓的酒气,终于仰首瘫软地依靠着凳子,“不过,如果就此结束也好,最是人间留不住。”
何夕转身轻笑,一点点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你又醉了。醉了好,醉了任我摆布,结局也由我改。你不让我们相遇,我偏要逆天改命。”
杜宇沉默片刻,伸手想要触碰重屏之中相逢的两人,指尖还未触到绢丝,先触到了月光。月光柔和得绕过她的指尖,手指晶莹剔透。二人尽释前嫌,可惜早已白发苍苍,岁月迟矣。
“其实我原以为别多会少的两人,还不如此生未见过。往往开头美好,结局了了,终究无聊。所以我从不想预设什么好结局。不过,”他抬头略顿了顿,望着镜中得自己华丽得羽翼,“既然结局总是人创造的,尝试下有何不可呢。”
“人生在世多歧路,其实我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先做。成事在人,更重要的是,宁作我。”何夕也靠向屏风,头部刚好倚在椅背上,褪下了浮华羽翼的她轻盈得仿佛随时可以飞上天际。望着镜中屏风里映出何夕的背影,他仍未舍下双翼,在她身后成了一滩晕开的墨水渍,深深浅浅,点点滴滴。
两人相互依偎着,隔着重屏。
推门声猛然打碎夜的氛围,“两位老师,演出结束了!”
杜宇薄薄的唇浅浅颤动,何夕的眼神暗淡下来。曲倦灯残,画屏上的月光枉然得散去,远处鸟鸣惊动浮花浪蕊,打碎了一只碧玉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