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速之客

黎明将至,天际泛起冰冷的鱼肚白,将赤铜镇轮廓的剪影从深沉的墨色中缓缓勾勒出来。工坊内,油灯的光芒在渐强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微弱,如同墨衡此刻紧绷的神经。

他几乎一夜未眠,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发条老鼠那违背常理的短暂“活性”,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对“偃术”认知的全新大门。祖父笔记中那些看似玄奥的理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文字,而是变成了可以触摸、可以验证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实践路径。他沉浸在这种发现的狂喜中,反复翻阅着笔记,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模拟着符文的刻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消化这海量的、颠覆性的信息。

然而,这种精神上的盛宴,却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打断。

“咚!咚!咚!”

粗暴的敲门声,如同沉重的鼓点,猛地砸碎了清晨的宁静,也砸在墨衡的心上。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绝非邻里清晨的问候。

墨衡的心猛地一沉。昨夜修复发条老鼠时,虽然成功引动了地脉微光,过程也极其短暂隐蔽,但那种源自“原始偃法”的能量共鸣,其频率和性质,是否与现今灵网主导的能量波动截然不同?难道……真的引来了窥探?

他迅速合上兽皮笔记,将其与那枚黑色令牌一起,塞进工作台下方的暗格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走到工坊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者,正是昨日在集市上与他有过言语交锋的天枢门代理人。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正式的银灰色制服,胸前“天枢”徽记熠熠生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穿着统一的制式轻甲,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能量波动,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斗偃师。他们的存在,让原本寻常的清晨空气,瞬间充满了压迫感。

“墨衡师傅,早啊。”代理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却比冰冷的质问更让人心寒,“没打扰你休息吧?”

墨衡侧身挡住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代理人脸上:“代理人先生,这么早,有何贵干?”

“哦,没什么大事。”代理人向前迈了一步,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目光越过墨衡的肩膀,向工坊内扫视,“接到总部的例行通知,近期灵网监测到赤铜镇区域有微弱的、未经备案的非标准能量波动。为了确保全镇居民的‘数据安全’和‘技术环境纯净’,我们需要对辖区内所有可能产生能量扰动的工坊进行一次‘安全排查’。希望墨衡师傅配合一下。”

“非标准能量波动?安全排查?”墨衡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的工坊只是做些小修小补,用的都是最基础的能量线路,恐怕产生不了什么值得总部关注的‘波动’吧?况且,我记得镇上的技术安全,一向是由镇务所负责的。”

代理人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墨衡师傅,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灵网覆盖全域,任何微小的异常都可能影响‘数据天国’的稳定运行,关乎所有人的福祉。天枢门有权对任何可能威胁公共安全的技术活动进行监管。镇务所?他们负责的是日常治安,这种专业的技术问题,自然由我们接手。”

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同时向前逼近半步,无声地施加着压力。其中一人的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过工坊内的陈设,最终停留在工作台一角——那里还放着昨夜墨衡用来练习符文刻画的那块赤铜片,以及那个被拆解过的发条老鼠骨架。

墨衡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核心证据已经藏好,但这些痕迹,落在有心人眼里,依然是破绽。他不能让这些人进去仔细搜查!

“配合调查是应该的。”墨衡稳住心神,身体依旧挡在门口,语气不卑不亢,“不过,我的工坊里有些客户的私人物品,涉及商业机密。按照规矩,即便是排查,也需要镇务所的人员在场见证,并且出示正式的搜查文书。代理人先生,您应该带了文书来吧?”

他这是在赌。赌对方这次是借题发挥的突然袭击,并没有完备的手续;赌对方还不敢在赤铜镇的地盘上,完全无视本地规则,强行硬闯。毕竟,天枢门虽然势大,但在这种偏远小镇,明目张胆的暴力行为,依然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果然,代理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他确实没有完备的文书,这次过来,更多是凭借监测到异常波动的由头,想来个突然袭击,抓住墨衡的把柄,或者至少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安分点。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工匠,在这种压力下,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并且搬出了规矩。

“文书正在办理中。”代理人语气生硬地解释,“我们只是先进行初步查看,确保没有重大安全隐患。墨衡师傅,你如此阻拦,莫非是心里有鬼,工坊里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试图反将一军,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工坊内部。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两名护卫的手,已经若有若无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柄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量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墨衡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局面,既要让对方有所顾忌,又不能彻底撕破脸皮。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瞥见了墙角堆放的一些废弃能量导管和几个残破的、带有不稳定发光符文的旧零件。一个冒险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身体微微侧开一点,似乎是被对方的气势所慑,同时脚下“不经意”地踢到了旁边一个装着废弃金属边角料的铁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代理人先生言重了,我一个小工匠,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墨衡语气带着一丝“强作镇定”的颤抖,“只是……只是工坊里最近收拾,有些乱,怕污了几位的眼。既然各位执意要查,那就请便吧。不过,靠近里面那堆废弃能量导管时请小心,前几天刚报废了一批,好像有点……能量泄露,不太稳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引导向墙角那些废弃零件。他无法精确控制,只能凭借刚刚领悟的一点“共鸣”皮毛,试图扰动其中某个残破符文内残留的、紊乱的能量。

就在两名护卫迈步准备进入工坊的瞬间——

“噼啪!”

墙角那堆废弃零件中,一个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照明符文,因为墨衡那笨拙的能量扰动,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弧爆裂声,随即冒起一股小小的黑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这突如其来的、看似意外的“事故”,让两名护卫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武器半出鞘,能量护盾隐约浮现。就连那代理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脸色微变。

墨衡趁机脸上露出“懊恼”和“后怕”的表情,拍着胸口道:“你看!我就说不太稳定!这要是伤了几位贵客,我可担待不起啊!要不……几位还是等文书办好了,带上专业的防护设备再来?”

他这番作态,结合刚才的“意外”,顿时让代理人的疑心去了大半——原来这小子是怕工坊里的安全隐患出丑,而不是藏着什么大秘密。再看看那堆冒着烟的破烂,以及工坊里确实杂乱无章的样子,代理人心中那点借题发挥的念头也淡了。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异常波动”,在这种脏乱差的地方冒险,似乎不太值得。

代理人冷哼一声,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哼,看来你的工坊确实需要好好整顿一下了!这次就算了,等文书下来,我们再详细检查!记住,不要在镇上搞什么歪门邪道,否则,天枢门的规矩,可不是摆设!”

说完,他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的焦糊味,带着两名护卫转身离去。

墨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走了,他才缓缓关上工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后背。

刚才那一刻,他是在刀尖上跳舞。利用对能量共鸣的初步理解,制造了一场看似意外的小混乱,惊退了对方。这不仅是技巧的运用,更是心理的博弈。

危机暂时解除,但墨衡的心却更加沉重。天枢门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霸道。自己仅仅是在工坊内进行最初级的试验,就引来了如此直接的关注和威胁。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块刻画着丑陋符文的赤铜片和发条老鼠的骨架。祖父的道路,注定充满了荆棘和危险。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退缩?绝无可能。

既然风雨欲来,那便只能让自己更快地成长,在这阴影笼罩的世界里,点燃属于“真实”的星火。

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透过窗纸,照亮了工坊内飞扬的灰尘,也照亮了墨衡眼中那簇越烧越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