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天花之后,小铁栓也迎来了他的新生,就渐渐的变得成熟起来,后来他的父母又生下了两个妹妹,随之而来的是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发的虚弱,直到小铁栓十岁这一年,他的母亲也就彻底离开了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铁栓已然活成了一个大人的模样,每天跟随着父亲参加公社的集体劳作,又肩负起照顾两个小妹的职责,这两个小妹妹一个也才一岁,另一个稍大一点也不过两岁,分别叫做春花,小小。
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过了半年左右,大约是这一年的九月份,小铁栓的爷爷进山放羊,却在日落之后迟迟不见回来,一家老小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迹,直到公社的人过来说是羊群已经回来了,但是少了几只。
今天公社派来的是一个大约三十一二的年轻人,却满脸的络腮胡,长相在小铁栓看来确实算的上是“凶相毕露”了。因为是隔壁生产组韩家的秀才,人们都喊他叫做韩秀才,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了,因为是整个公社为数不多的能书会写的人才,故而平时也很少参与集体劳作,只是在公社当文书平时负责教孩子们识字。
在这个年代,丢几只羊是很常见的事,不论是山中的狼还是村民都是有着极高的危险。
甚至于有些人乘着夜色的掩护偷偷去公社的羊圈里偷那么一两只,趁着夜色杀掉收拾干净,到天亮的时候便已经被一家老少吃到肚子里了,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以至于有些时候,前一天晚上丢的羊第二天早晨被人在山里发现了羊皮后也会有人说“应该是被狼叼走咬的。”
当然这个时候便有人说上一句“不知道是家养的狼咬的呢,还是野生的狼咬的呢。”便引得人们大笑。
所以当羊群回来后还少了几只羊,公社自然是要派人来看看具体情况的。
可是当听说羊群已经回来的时候,小铁栓一家便加深了担忧,铁栓的父亲王齐民与公社的来人论起来还是远房的表亲,因此当他从王齐民的口中听说自己的这位姨父没有回来的时候,便下意识的发觉到情况不对。
便对着王齐民说道“快,招呼大家伙进山找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便急匆匆的跑回去找公社的领导汇报情况去了,顺便组织人们更加有序的寻找。
其实当他发现少了几只羊,人还消失不见的时候便已经知道八成是出事了,公社能够将这么多的羊交给王齐民一家来管理,自然是少不了他的功劳,而他这么做也绝非出于私心,而是对王齐民一家的绝对信任。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王齐民,便急匆匆的出发了,只留下小铁栓去喊人们来帮忙寻找。
要知道在这个时候晚上已经很冷了,大多数的人们依旧穿的十分单薄,一家甚至没有几件完整的衣服,更不要说是新衣了,但即使这样在听到小铁栓的呼喊后,大伙还是不避寒冷,每家都有一两个大人跟着小铁栓一起进山。
随着加入的人们越来越多,小铁栓不由得有了几分的心安。
这时有人说“铁栓,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可是这黑灯瞎火的我们怎么找?带火把吗?”
是啊怎么找呢,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下来了,只会越来越黑,如果不带火把的话根本很难找,但是如果带的话,火把所需要的油料又是公社的集体财产,谁也不敢私自处置。
正当人们犯难的时候,人群里冒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大家带火把进山,油料我跟公社申请了!”
当人们看清来人正是刚离开不久的韩秀才时,便也没有了那么多的惊讶,在离开的这会功夫,他跟公社书记据理力争,终于说动公社书记同意用公社仓库的燃油,但以公社书记的权力也只能够提取一部分属于本公社的,其余需要的如果要动用就必须经过上级的同意才行。
人们举着火把,一字排列开来,每隔百十米便是一人,从山顶到山底大约有二十人左右,呼喊声此起彼伏,这其中当然有小铁栓的身影,一个十岁的孩子本来是没人同意他跟着进山的。
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最后韩秀才点头同意,才跟着大家进山的,当然韩秀才也知道,这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并不放心他一个人单独走,也便陪着他一同了。
“表叔,你说爷爷真的会没事吗?”小铁栓声音有些发颤的问道。
听到这话的韩秀才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他知道小铁栓的担心,也知道自己说些安慰的话对于现在的小铁栓来说没有什么帮助,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给小铁栓希望。
“会没有事的,我们这么多人,肯定可以找到。”
听到这位人人夸赞的秀才表叔这么说,小铁栓好似突然有了信心一样,喊的更加起劲了....
一直喊了很久依旧没有听到回应,山里的人很多,呼喊声夹杂着夜色,谁也分不清声音从哪来,又或许是山谷的回音,渐渐的小铁栓有些急切了起来。
突然,在小铁栓右边的一个跟韩秀才年纪相仿的人喊出了声,“人在这里!人在这里!”。
这人是住在小铁栓家上面院子的,也是小铁栓的六叔,叫做王齐恩,由于小名叫喜虎,大家平时都喊他虎子。
急切的声音瞬间将所有人都吸引了过去,为首的几个年长一点的隔着几百米喊到“虎子!你在站着别动,摇着火把,我们这就过来!”
许是离得太远大家声音都很高,几乎是扯着声线喊出来的。
随着虎子火把的晃动人们都汇集了过来,王齐民直接扑在坑口,朝着里面看去,确实坑里有个人在坑底斜趴着,因为天太黑离得也远便也看不清面容,王齐民知道这是谁小铁栓也知道这是谁,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只没人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的站着的。
王齐民急忙解下身上的一捆绳子,交给了虎子等人“老八,你们把我放下去,我看看什么情况。”
说罢便拿起绳子的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这绑法颇为讲究,如果是活扣的话人下去会被勒的异常难受,可是如果是死扣下去能不能解开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所以一开始便绑的这种扣,下去后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打开,也就更加方便了,人又不会那么难受。
王齐民顺手接过虎子手里的火把,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握着火把,三个青壮年一起拉着绳子将王齐民一点一点的慢慢放下去,快到底的时候,听见王齐民对着坑口大喊一声,“停!”
坑口的人便停止了继续向下放绳子,此时的王齐民已然能够够到坑底,也便自己解开了绳扣。
在到坑底之后,王齐民急忙拉起自己的父亲王升光,先是探了探鼻息,确认是活着的,但是人是昏迷的,没有办法直接绑着绳子拉上去,表面的平静坚强,此刻维持着这个坚强的男人,一年前他的妻子秀秀因为身体虚弱,无法补充到足够的营养,变得越来越弱,后来卧床不到半月便匆匆离世了,如今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掉到坑里,摔成这副模样又怎么能够平静呢。
王齐民在坑底喊了几声,见王升光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便向外面的人们喊道“弄个大点的筐下来!”
或许他是受情绪影响竟然忘了这个坑直径不过一米,最宽处也不到一米五六米,如果找一个大一点的筐根本就不能送到坑底,况且大家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的出现,也就没有人会带这些东西了。
可是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就这样放在坑底不管不顾吧。
“这样,把小铁栓送下去,然后再找根绳子,把王升光多绑两道,就腰上一道,腿上一道,腋下再一道,让小铁栓扶着一起拉上来。”出主意的正是虎子的兄弟,叫西锁,平时劳作的时候鬼主意较多,属于干活少,但是收获却跟老实干活的几乎一样,因此大家也对他有怨言,私下里都叫他二鬼。
听到这话的众人先是一愣,待到反应过来是谁说的这番话后也便都回过神来了,虽说平时不着调可他出的主意保不齐人真的会用,这也就是他虽说平时不怎么讨喜却也能在关键时刻做一些有用的事。
大家细细的一琢磨发现他提的这个主意似乎是唯一可以试一试的方法,因此韩秀才当机立断说道“就这样,把铁栓送下去。”
就这样小铁栓被送了下去,当他看到一身是土的爷爷时,眼泪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他已经没了妈妈,如今看着爷爷这般模样,更是心酸,他不知道爷爷是否会出现不测,但这都不是现在的他该考虑的事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爷爷送上去。
就这样在父子两人的协作下很快三道绳子都已经扎好,接下来就是最终的环节了,也是考验小铁栓的时刻了,虽说上面有三道绳子也是按照从头到脚的先后顺序向上拉的,可是人在昏迷状态下,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的摆动,哪怕有多出来的两根绳子作为辅助,依旧会产生不小的摆动。
这时侯小铁栓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在爷爷被完全拉起的时候,小铁栓也被同时拉起,一手抓着绳子防止过多的晃动,一手抓着爷爷的胳膊,以便爷爷身体过多晃动的时候能够及时的矫正过来。
这短短的十几秒钟,对于小铁柱来说可谓是心惊胆战,他生怕出现什么意外,也害怕自己没有做好自己的职责让爷爷再次受到伤害,到时候不论别人怎么说,自己肯定会被自己的自责杀死。
在看到人群的那一刻小铁栓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在他看来他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王升光被拉出坑口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轻,感觉肩头的重担突然消失了一样,唯独铁栓父子的心头更加沉重了。
当人们用一个宽大的门板抬着王升光往家的方向赶的时候,大家都紧紧跟在后面,没有一点声音。
至于为什么不去公社卫生所则有两个原因,其一便是此刻公社的卫生所早已经没有人了,哪怕韩秀才去请也未必能请来,其二便是乡风的缘故,这种重伤的将死之人,人们都不会再让出去,都是回到自己家里静静的等待死亡的到来,这便是最大的原因了。
在他们看来亲人死在外面是不能进家门的,也是不能进入祖坟的,据说是会冲散他们的福气,只能将尸体放在门外,就地搭一个草棚什么的用于暂存尸体设灵堂。
所以这也就是人们会火急火燎的要把王升光送回来的原因了,也许这便是他们落叶归根的执念吧。
当人们抬着王升光到家的时候,他的气息不再是气若游丝的状态了,相反开始呼呼直喘,听声音彷佛嗓子里有很多的液体堆积一样。
在人们将王升光送回去后,都依次离开,有些人路上哀叹着,有些人默默的回去,有些人低声谈论着些什么,渐渐的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相较于离开的人们的轻松,更大的石头悄然压在王齐民和小铁栓两人的心头,他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临,他们这个破碎的家已然经不起太多的打击了,现在加上小铁栓也才堪堪有三个能够参加集体生产换取粮食,如果王升光再离去的话,他们的压力会更大,他们的内心也将更加孤独。
或许是命不该绝吧,这一夜王升光渐渐的平稳下来,不再发出呼呼的声音,气息彷佛与正常人一般,这让铁栓父子悬着的心有了几分落地的踏实。
第二天清晨铁栓父子二人继续参加集体劳动,临走前小铁栓将园园叫起来,嘱咐着他们离开后要做的事,此时的园园已经有了几分当初秀秀的神态,只是略显稚嫩而已,或许这便是他们的母亲带给他们最后的礼物吧,这一幕彷佛四年前他们的母亲在时对他们的嘱咐一样。
三天后王升光已经能够在园园的搀扶下出门了,可这距离他能够继续参加劳作还差的很远,也正因如此,他开始逐渐不满,有时甚至莫名的发脾气,甚至于训斥王齐民没有作为,不如公社的王齐弘......
这个王齐弘真是气势如虹,人如其名,公社生产可是一把好手,据说有一年背刚收的粟米的时候他一个人足足背了二百多斤,能顶两个人干活,有一次背到路上因为绳子不堪重负断在了路上,他便去换了个绳子自己去地里了,断在路上的则是交给了他两个妹妹,这两人却足足背了三次来干完,因此他一直是公社的传奇。
就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可是这个家庭只有铁柱父子两人参加公社的劳动,至于王升光,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一直不见好转,整日里只能在园园的搀扶下勉强行动。
小铁栓除了参加日常的生产之外,每天还需要参加韩秀才的教学活动,虽说每天只教一些简单的字的写法,和一些简单的计算,可这对于此时的小铁栓来说毫无作用,甚至于说他是极度厌恶的。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因为这个韩秀才的原因,自己的爷爷才会受伤的吧,又或许是他真的不喜欢学习这些东西的原因吧,小铁栓一直很是抗拒,可是他的生活也才刚刚开始,属于他的一切也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