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悬崖青藤,血气狂潮

他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架着,如同拖行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双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无力的痕迹。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他脚踝处早已结痂的旧伤,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刺得人喉咙发紧。

武道广场上人声鼎沸,各房各脉的子弟汇聚于此,准备接受一年一度的天赋测试与预选赛。

阳光洒落,映照在锦缎华服之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少年们谈笑风生,气血鼓荡,拳脚挥动间带起细微的劲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

而角落里这个形容枯槁、满身血污的痴傻少年,却像一块被遗弃的朽木,蜷缩在喧嚣之外。

他的呼吸微弱,指尖冰凉,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看,那不是陈长生吗?听说昨天被打了三十棍,居然还活着。”

“活着又如何?一个连气血都无法凝聚的废物,一个玷污了家族门楣的傻子,来这里不过是自取其辱。”

“嘘,小声点!城主府的人也来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广场入口。

风卷起尘埃,在光柱中翻腾如雾。

城主李天霸在一众甲胄鲜亮的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而来。

他身形魁梧,面容冷峻,每踏出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周身散发出宗师级的强大压迫感,空气凝滞如铅,连远处飞鸟都不敢掠过此地。

在他身侧,是他的嫡子李昭明,锦衣玉带,面如冠玉,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讥诮。

阳光落在他肩头金线绣成的龙纹上,熠熠生辉,仿佛为他加冕。

陈家族老们立刻迎了上去,为首的执法长老陈立山强压怒火,拱手道:“李城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不知城主今日携重兵前来,所为何事?”

李天霸还未开口,李昭明已抢先一步,冷笑道:“陈长老,明人不说暗话。我父亲听闻陈家出了个‘奇才’,不仅能让死物生变,还会构陷族叔,觉得有趣,特来观摩一番。顺便,也为我苏家表妹讨个公道。”他口中的“苏家表妹”,自然是苏玉兰。

此言一出,陈家众人脸色骤变。

陈德昌贪墨之事本是家丑,竟已传到城主耳中!

陈立山脸色铁青,正要辩驳,李昭明却摆了摆手,目光轻蔑地扫过被家丁按在地上的陈长生。

那目光如针,刺得陈长生皮肤微微一颤——但他依旧低垂着头,嘴角挂着涎水,仿佛毫无知觉。

“依我看,不必查什么账册了。真假难辨,徒增口舌。”李昭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不是你们陈家的预选赛吗?不如就让这位长生‘奇才’也上场比试比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若他真有本事,那便是我们有眼无珠;若他还是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那昨天之事,想必就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诬陷了。”

这番话歹毒至极,将陈家架在了火上烤。

若不让陈长生上场,就是心虚,默认了构陷之事;若让他上场,以他“痴傻废物”的名声,只会将陈家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陈立山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李昭明,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狂悖小儿。

然而,城主李天霸就站在一旁,目光幽深,显然是默许了儿子的提议。

“好!好一个以正视听!”陈立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转身,指着陈长生,厉喝道,“给他报名!我倒要让全城的人看看,我陈家养的,究竟是麒麟,还是蠢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被按在地上的陈长生,低垂的头颅下,嘴角那抹傻笑依旧。

他的手指看似无意识地在身下的青石地砖缝隙里抠挖着,实则以指甲为笔,以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岁月之力”为墨,悄然刻下了一道细如发丝、转瞬即逝的符文。

那符文如游鱼入水,瞬间融入了整个广场的基石之中。

预选赛抽签开始。

考官柳无涯面无表情地从一个封闭的木箱中抽取木牌。

指尖触碰到木牌的刹那,他眉心微跳——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时间涟漪掠过。

当他念出“第一场,东院李昭明,对阵,西院陈长生”时,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对决!

一个是被誉为青阳城年轻一代第一天才的李昭明,气血值早已突破三千,精神念力接近学徒巅峰;另一个,是全城闻名的痴傻废物,连气血都未曾觉醒。

李昭明负手走上比武台,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两个家丁推搡上来的陈长生,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

“傻子,别怕,哥哥会下手轻点的。”他故意放缓语速,像在逗弄一只宠物。

陈长生仿佛被吓坏了,瑟缩着躲在家丁身后,口水流得更凶,含糊不清地喊着:“不……不打……要回家……”

“比试开始!”柳无涯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话音刚落,李昭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的杀意!

他根本没打算“玩”,他要一击必杀!

“毒龙钻!”

他低喝一声,右拳猛然轰出!

拳头之上,并未附着正常武者应有的赤红色气血,而是一股诡异的墨绿色能量!

拳风呼啸,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得扭曲起来。

这是他秘密修行的邪功,淬炼剧毒入体,一拳之下,不仅力道刚猛,更蕴含着能瞬间溶解血肉的恐怖毒素!

眼看那蕴含致命剧毒的拳风即将及体,陈长生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向侧方滚倒在地。

指尖轻点地面借力,身体如游鱼贴地滑行三尺,刻意避开那焦黑凹坑边缘仍在冒烟之处。

只听“嗤嗤”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坚硬的青石地面竟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的蜡块,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大坑,冒着袅袅黑烟!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何等歹毒的功夫!

而“侥幸”躲过一劫的陈长生,翻滚的势头却未停止。

他像是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向后乱爬,恰好爬到了比武台的边缘。

然后,他脚下一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瞳孔骤缩,笑声戛然而止。那一瞬间,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啪嗒’,一只破旧的草鞋脱落,缓缓旋转着坠入云雾深处,再无声响。

下一刻,那瘦弱的身影才真正直挺挺地跌向高逾百丈的绝壁深渊,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狂风如刀割面,耳边只剩呼啸之声,短短数息之间,地面已近在眼前。

陈长生下坠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脸上痴傻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

他的右手在石壁上一闪而过,指尖精准地点在一道不起眼的岩缝之中。

“醒来!”

一丝凝练如金线的岁月之力,无声注入。

下一瞬,那岩缝中蛰伏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枯老藤蔓,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唤醒!

无数条手臂粗细的青藤猛地从石壁中爆射而出,刹那间抽出新枝,缠绕成网——那是超越常理的生命跃动,如同大地本身在呼吸。

藤蔓表面,隐约有古朴的金色纹路一闪而过,散发出勃勃生机。

然而就在藤网即将触碰到陈长生衣角的刹那,那金光与生机又如潮水般退去,藤蔓瞬间变得枯萎萎蔫,仿佛只是普通的植物,仅凭着最原始的韧性,堪堪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他以万古神识,强行压制了点化后的灵性波动,只保留了其物理形态!

“嗯?”比武台上,考官柳无涯双眼微眯,目光如电,死死盯住崖下那张一闪而过的藤网。

他缓缓抬手,指尖捻了捻空气中残余的一丝气息,低声自语:“这不是妖物……是‘点化’之术……失传百年的‘御时诀’?”

他望向昏厥的少年,

“妖藤!是妖藤作祟!”李昭明也看到了那一幕,立刻指着崖下大吼起来,试图将一切异常都推到莫须有的“妖物”身上。

就在这时,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扒住了悬崖的边缘。

在无数道震惊、疑惑、骇然的目光注视下,陈长生,那个本该摔成肉泥的傻子,竟挣扎着,一点一点地从崖下爬了上来!

他浑身是伤,破烂的衣衫被山风撕扯得更加零碎,嘴角挂着血丝,脸色惨白如纸,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他爬上平台,身体晃了晃,似乎终于支撑不住,就要倒下。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李昭明准备再次开口呵斥之时,即将摔倒的陈长生,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那双原本痴呆空洞的眸子,此刻竟爆发出两道璀璨如烈日的金芒!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狂潮,以他为中心,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狂暴、仿佛积压了万古岁月的洪荒血气!

气血如汞,凝练如江河,在他体内奔腾咆哮!

困扰他三年的气血桎梏,在这一刻,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彻底冲破!

狂暴的血气形成实质性的气浪,席卷整个广场!

陈长生身周,更有无数若隐若现的青色藤蔓虚影盘旋飞舞,发出阵阵龙吟般的嘶吼!

“噗!”

距离最近的李昭明猝不及防,被这股恐怖的气浪正面击中,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狠狠撞在胸口。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在空中喷出一道血箭,接连撞碎了三块观赛席前的青砖,才狼狈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陈长生眼中的金芒瞬间敛去,周身的藤蔓虚影也消散无踪。

他身体一软,顺势向后倒去,任意识沉入黑暗——但那万古不灭的神魂深处,仍有一缕清明如星火摇曳。

就在倒下的刹那,蜷曲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将沾染的墨绿毒液,轻轻蹭入背脊旧伤之中……那是他留给未来的种子。

全场死寂。

无人注意到,在广场最高处的观赛楼顶,一道红影静静伫立檐角,像是一尊被人遗忘的陶俑。

晨雾未散时,曾有人瞥见屋顶似有一抹红影掠过,待细看时,唯有露珠滴落瓦当。

她身穿华丽红衣,扎着两个朝天髻,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当陈长生血气爆发时,她袖中悄然滑落半枚刻有繁复古老纹路的玉佩,却被她迅速收回。

混乱中,即将“昏迷”的陈长生,凭借万古神魂的本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一闪而逝的目光。

他艰难地抬眼望去,却只看到那红衣女童的身影如青烟般袅袅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一缕极细的青丝,乘着气浪的余波,悄无声息地飘落而下,精准地缠绕在了他蜷曲的指尖。

广场上乱成一团,陈家几位长老又惊又怒又疑,连忙冲上台,将“昏迷不醒”的陈长生抬起,急匆匆地朝着陈家祠堂的方向奔去。

没有人发现,在那只紧紧攥住、沾满血污的手心中,正藏着一缕不属于这个尘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