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您真的不再观察两天吗?您当时伤到头部,虽然检查结果显示没有大碍,但……”穿着浅蓝色服饰、被称为“护士”的女子跟在萧玉璃身后,语气带着担忧。
萧玉璃没有回头,她身上已经换下了那身古怪的、条纹相间的病号服,穿回了她醒来时就在床边放着的、属于“苏璃”的衣物——一条剪裁奇怪的蓝色粗布裤(后来她知道这叫“牛仔裤”),一件柔软的棉质上衣。衣服料子陌生,但好歹比病号服顺眼些。
她步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属于长公主的仪态刻在骨子里,不容许她在外人面前显露脆弱。
“不必。”她吐出两个字,声音还有些沙哑。那冰冷的医院,那无所不在的刺鼻气味(她知道了那是“消毒水”),还有枕边那行血字的警告,都让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们发现我了。”
“他们”是谁?是追杀苏璃的人?还是……冲着她萧玉璃来的?
未知是最大的恐惧。她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封闭的、被监视的地方,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立足之地。
护士见她态度坚决,叹了口气,递给她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她的“私人物品”——一个皮质的小方块(“钱包”),几张硬纸片(“身份证”、“银行卡”),还有那个曾显示过血字的、名为“手机”的黑色薄片。
萧玉璃接过袋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手机屏幕时,心头莫名一悸。她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收起,按照记忆中护士指引的方向,走向出口。
离开那栋名为“医院”的白色巨兽,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高耸入云的“楼阁”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巨大的、会变幻图案的“琉璃屏”(广告牌)闪烁着令人晕眩的色彩。街上奔跑着无数样式各异的、无需牛马牵引的“铁盒子”(汽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和刺耳的鸣叫。行人衣着暴露,行色匆匆,对周遭的奇景似乎习以为常。
这就是……千年后的世界?
饶是萧玉璃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和强烈的疏离。她仿佛一尾被抛上岸的鱼,窒息于这过于光怪陆离的陌生。
根据身份证上的地址和一路艰难的询问(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适应那种发音古怪的“官话”),她来到了一个入口处。人们排着队,依次通过一个发出“滴滴”声的、如同门框般的怪异装置。
“小姐,请把包过一下安检。”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被称为“安检员”的男子拦住了她。
安检?萧玉璃蹙眉。她看着前面的人将各种包裹放进一个黑色的、会移动的履带上,送入一个更大的、如同箱笼的机器中。那机器发出幽光,仿佛能洞穿一切。
照妖镜?还是某种探查秘术?
她心中警铃大作。她贴身藏着的玉玺碎片,绝不能被这等不明之物窥探!
“此乃何物?”她下意识地用上了宫中的腔调,带着审视的意味。
安检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人这么问,但还是耐心解释:“这是X光机,检查危险品的。请配合一下。”
危险品?萧玉璃眼神一凛。她身上唯一称得上“危险”的,便是那枚来历非凡的玉玺碎片。果然,这地方盘查严密,是针对她?
见她不动,安检员语气加重:“小姐,请配合工作!”
周围等待的人群投来好奇、不耐的目光。萧玉璃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过去的经验应对。她记得离宫时,侍卫会检查车驾。
她解下那个材质奇怪的双肩包,递了过去,但自己却不肯通过那个门框。“本……我的随身之物,需亲自查验。”
安检员皱起眉头:“人也要过安检门的,这是规定。”
规定?萧玉璃心中冷哼。大燕宫规森严,也没见谁敢让长公主过什么“照妖镜”。
僵持之下,后面排队的人开始骚动。安检员伸手想引导她,情急之下,动作略显粗鲁。
就是这一下,触动了萧玉璃紧绷的神经和深植骨髓的防卫本能!
“放肆!”
她厉喝一声,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玉簪已滑至指尖。那是她在医院偷偷找回的,她的旧物,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兵器”。电光火石间,她已侧身欺近,簪尾尖锐处精准地抵住了那名安检员的颈侧动脉!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狠辣与果决。
“!!!”
整个地铁入口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穿着普通牛仔裤和T恤、却气势凌人的女子。她眼神冰冷,持簪的手稳如磐石,那姿态绝非虚张声势。
“有……有人持械!”不知谁喊了一声,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萧玉璃心中亦是一沉。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但这陌生世界给予的压迫感和不确定性,让她如同惊弓之鸟。她不能任由那“照妖镜”探查玉玺,更不能容忍陌生男子的随意触碰。
很快,更多的藏蓝色制服人员围了上来,手持黑色的、短棍般的器物(警棍),神色严峻。萧玉璃被围在中间,簪子依旧抵着人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众人,脑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策。
最终,在一种名为“谈判专家”的人到来后,为了避免事态彻底失控伤及无辜(她终究不是嗜杀之人),萧玉璃缓缓松开了手,扔下了玉簪。
冰凉的手铐扣上她纤细的手腕时,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是……镣铐?
……
警局的问询室,灯光白得晃眼。
萧玉璃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腕上的“镣铐”已被取下,但两名穿着制服(与安检员类似,但似乎更威严)的男女坐在对面,目光审视。
“姓名。”
“萧玉璃。”
“年龄?”
“……”她沉默,永昌六年,她年方十九,但此间纪年如何算法?
“籍贯?”
“大燕国,京都。”
做记录的年轻女警笔尖顿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旁边的男警(被称为“李队”)眉头皱得更紧。
“苏璃,”李队敲了敲桌上的身份证复印件,“不要再胡言乱语!说说,为什么在地铁站袭击安检员?”
“他欲行不轨,本宫自卫而已。”萧玉璃语气平淡。
“不轨?监控显示他只是正常执行公务!”李队音量提高。
“公务?”萧玉璃凤眸微挑,带着一丝讥诮,“尔等衙署盘查过往行人,依据是何律法?按《大燕律》,凡通关隘,需验看路引、鱼符!尔等既不查吾通关文牒(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身份证),又动用不明器械窥人私密,与匪类何异?”
她言辞清晰,引经据典,虽然引的是千年前的律法,但那理直气壮的气场,竟让两位经验丰富的警察一时语塞。
女警忍不住小声嘀咕:“李队,她是不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李队没说话,只是盯着萧玉璃。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嫌疑人,撒泼的、狡诈的、装疯卖傻的,但眼前这个女子不同。她的眼神太清澈,太镇定,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和疏离,以及言语间自然流露出的、与现代人格格不入的思维逻辑,不像伪装。
尤其是她提到《大燕律》、《路引》、《鱼符》这些生僻古词时,那种信手拈来的熟悉感。
“你说《大燕律》?”李队试探性地问,“哪个燕朝?南北朝?还是五代十国?”
萧玉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看来此间并非完全不知历史。“永昌年间,萧氏天下。”
李队和女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和一丝凝重。这女子,要么是精神真的有问题,要么就是……入戏太深?
就在这时,问询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警员探头进来:“李队,顾氏集团的顾总来了,说要保释苏小姐。”
顾氏集团?顾总?
萧玉璃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萧玉璃心头莫名一跳。这个男人,给她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并非武力上的,而是一种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秘密的锐利。
“顾总,您认识苏小姐?”李队起身,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
顾临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悦耳:“她是我公司的员工,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大,有些……误会。”他说话时,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萧玉璃。
员工?萧玉璃蹙眉。苏璃是顾氏的员工?而这位“顾总”亲自来保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员工”?
顾临渊走上前,对萧玉璃伸出手,语气温和:“苏璃,没事了,我们走吧。”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但萧玉璃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
她忽然想起史书中记载的前朝旧事,那些被锦衣卫悄无声息带走的官员。
萧玉璃缓缓站起身,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凤眸中带着清晰的疏离和警惕,红唇轻启,吐字清晰:
“顾总?好大的官威。这般行事作风,倒与昔年的锦衣卫,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