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首章】沙喉

  • 沙之喉
  • 冰若晞
  • 1609字
  • 2025-12-10 14:48:19

祝融峰没有夜晚,只有两种光:一种是白得能把人眼珠烤瞎的日光,一种是黑得能把人灵魂吸干的暗光。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它,是在2025年7月31日深夜,火车停在重黎站的那一秒。

车门打开时,风先扑进来,像有人拿砂纸猛地擦过脸。风里全是细盐、柴油、晒干的骆驼粪和几千年前死人的骨粉。我咳得弯下腰,咳到最后吐出一口血丝,血落在月台上立刻被沙吸走,连痕迹都不留。

站台上只剩我一个人。

广播里那个女声最后一次响起来,带着金属破音:“重黎站,终点站。请……全体……下车。”

声音像被风掐住脖子,断成几截,然后彻底死掉。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箱子轮子刚滚两圈就陷进沙里,再也拖不动。我只好扛起它,二十八公斤的廉价行李压得肩膀瞬间失去知觉。站台尽头那块锈烂的铁牌子在风里晃,上面“欢迎来到祝融峰”七个字已经掉得只剩“欢迎”两个。剩下的地方全是暗褐色的锈,像有人用血反复写过“滚出去”,又被风沙擦掉。

风突然大了。

我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两点绿光,一闪一闪,像狼,又像人。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贴着耳膜,清晰得不像幻觉:

“你还配当人吗?”

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沙、盖过了我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我这二十六年里所有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我的影子被那盏垂死的站台灯拉得极长,像一条被钉在地上的黑蛇。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风继续吹,沙继续灌进我的领口、耳朵、鼻孔。我突然意识到,这地方连哭都不允许,眼泪一出来就被烤干,连盐分都不剩。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直到有人用鞋尖踢了踢我的箱子。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脸被风沙削得像骷髅,嘴角裂到耳根,却在笑。他手里的烟卷燃得只剩滤嘴,烟灰长得吓人,却掉不下来。

“新来的?”他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我点头。

他把烟灰白的烟灰抖落在我鞋面上:“欢迎来到祝融峰。进去出不来的地方。”

他转身往黑暗里走,背影像一片被风扬起的破布。我想问他去哪儿,他没回头,只抬手往远处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着沙,像一条巨大的蛇在蠕动。

我扛起箱子跟上去。

走了不到五十米,他突然停住,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刀,刀刃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给你个忠告。”他说,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别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说完他把刀塞进我手里,转身消失在风里。

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

“写给2025年8月1日的我:如果有一天你会跪在沙里求人杀了你。别犹豫,开枪的人一定是你自己。”

我攥着刀,继续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沙越来越密,我几乎睁不开眼。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活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一排低矮的房子,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一群垂死的人睁着最后的眼。

我走过去,推开第一扇门。门轴发出婴儿一样的尖叫。

屋里七八个男人围坐在一张破桌子旁打牌,烟雾浓得能滴出水来。他们同时抬头看我,眼神像狼,又像死人。

没人说话。

我站在门口,风从背后推我,像要把我推进狼群。

终于,一个光头男人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喉咙里塞满沙:

“新来的?”

我点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进来吧。反正你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倒下。”

我走进去,把门关上。

门一关,风声立刻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烟味、汗臭和某种腐烂的甜腥。

光头把一副扑克推到我面前:“玩吗?”

我摇头。

他也不恼,只是把一瓶没标签的白酒推过来:“那就喝。喝醉了就不疼了。”

我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酒像火烧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我眼泪都出来。

光头看着我,突然问:

“喂,你还配当人吗?”

我手一抖,酒瓶掉在地上,碎成一地玻璃渣。

屋里的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像一群乌鸦在啄食尸体。

我跪下去捡玻璃,手被划破,血滴在沙地上,立刻被吸干。

没人扶我。

我抬头,看见墙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已经被烟熏得发黑:

“祝融峰不杀人。它只是让人自己把自己杀了。”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来这里,不是逃避。

我是来赴死的。

只是死法还没定。

风又开始了。

这次不是从门外吹进来,而是从我身体里吹出来。

我听见自己骨头里全是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