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在祝融峰的第四十三天。
风停第七天,突然发了新东西:
每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一支英雄钢笔,一小瓶墨水。
韩寡妇在晨会上说,这是“灾后心理重建”项目,要求每人每天写一篇日记,字数不限,内容不限,写满一个月统一上交。
“写不出来的”她顿了顿,声音第一次没了刺,“就写‘今天我还活着’。也算数。”
没人鼓掌,也没人抱怨。
我们抱着笔记本,像抱着一把钝刀,迟早要割自己的刀。
晚上十点熄灯后,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手电筒。
老周留下的那只老式手电,电量只剩一格,光线昏黄。
我们围成一圈,把本子摊在床上,钢笔在手心转来转去,谁也没先动。
最后是刀疤男生先开口,声音低得像在犯罪:
“管教,你先写。我们看着。”
我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拧开钢笔,墨水在笔尖聚成一滴黑泪。
写了第一行:
“9月12日,晴,风停第七天。今天我梦见老周问我借火,我说没有,他笑我连死都不配。”
写完这句,笔尖突然失控。
我重重一划,把“配”字划成一团黑疤。
墨水渗进纸纤维,像血。
我没停,继续写,划,写,划。
第二行、第三行……越写越快,越划越狠。
纸破了,墨水混着血从破洞里滴下来,落在床单上,一朵一朵黑花。
林芷突然抓住我手腕:“李希,别划了。”
她的手指冰凉,像从湖底捞出来的。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低头才发现,我已经划的不是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李希”两个字被我划得只剩一团黑疤,血肉模糊。
刀疤男生把本子抢过去,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大字:
“老子叫阿布。今天我妈托梦给我,说我继父在地下被虫子。我笑醒了”
写完他把本子扔给旁边一个瘦小的女生。
女生叫艾比,十四岁,洪水那天失去弟弟。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挖弟弟的坟:
“弟弟今天没来,管教问我为什么。我说他去了一个风不会停的地方”
写完,她把钢笔咬在嘴里,咬出一圈血印。
本子继续传。
每个人写一句,写完就划掉,再写,再划。
划到纸破,血流,墨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轮到我第二次时,我写的是:
“他们不知道……”
写完,我没划。
我把这一页撕下来,叠成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
纸飞机在静止的空气里飞得很慢,像被冻住,最后落在操场中央。
没人去捡。
凌晨两点,本子传完一圈,回来时已经破烂不堪,纸页皱得像老人脸,上面全是黑疤和血手印。
刀疤男生把它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战旗:
“管教,明天接着写?”
我点头。
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钢笔帽被拧开又拧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扳保险。
我问自己:
写这些,到底是为了记住,还是为了遗忘?
没有回答。
只有墨水在血管里流,越来越稠。
第二天早上,韩寡妇收日记。
她翻到我那一页,撕掉的缺口像一张嘴。
她没问,只是用红笔在缺口旁边写了一行字:
“缺页者,补写双倍。”
我补写了。
补写的内容更黑。
黑到我自己都看不清字,只看见一行一行划掉的自己。
第三天,我在日记里写:
“今天我看见林芷在厕所割腕,血流得很慢,像舍不得。我没拦她。因为我也想,只是还没找到理由”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走到厕所。
林芷果然在那儿,左手腕上两道新口子,血滴在瓷砖上,红得刺眼。
她看见我,笑了:“李想,你来一起?”
我蹲下去,握住她手腕,用舌头舔她的血。
咸的,带着铁锈味。
“别死。”我说,“死太便宜了。”
她哭着点头。
第四天,日记变成了集体仪式。
我们轮流读自己写的最黑的一段,然后所有人一起划。
划到纸破,划到手破,划到哭不出来。
刀疤男生读的是:
“我捅死继父那天,其实我妈在旁边看着。她没拦我。后来她跟人跑了,我才知道她早就想杀了那畜生,只是没我胆子大。”
读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咽到一半,吐了,满地血和纸。
没人笑。
我们轮流吐。
吐完接着写。
第七天,韩寡妇突然闯进来。
她手里拿着我们的日记本,脸色白得像盐壳。
“谁写的?”她声音发抖,举起一本,上面全是血字:
“韩寡妇其实不姓韩,她男人是98年被刀疤捅了的。她来这儿,就是为了等刀疤死。现在刀疤死了,她可以回去了。”
屋里死寂。
韩寡妇把本子摔在地上,刺条早没了,她赤手空拳,像一头老狮子。
“写啊!”她吼,“继续写!把老娘的坟也挖了!挖到你们满意!”
她转身摔门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我们听见她在走廊里哭,哭得像要把肺撕碎。
那一夜,我们没写。
我们把所有日记本堆在宿舍中间,浇上最后一瓶酒,点燃。
火很小,却烧得很旺。
纸在火里扭动,像一群被钉在纸上的灵魂,终于解脱。
火光照着我们的脸,一张一张,像刚从地狱爬出来,又准备回去。
林芷靠在我肩上,小声说:“李希,我们是不是疯了?
我摇头:“没疯。我们只是在把疯写出来。写出来,就不疯了。”
火烧到最后,只剩一本没动。
我的第一本。
封面写着《祝融峰生存手册》。
我把它从火里抽出来,烫得我满手泡。
翻开,里面多了一行新字,不是血,是墨水,却黑得像血:
“写到风再起那天,我们就自由了。”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窗外。
夜很静,静得像死。
可我知道。风,只是暂时把刀收起来了。
涂划,从未停止。
只不过刀口,从纸,换成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