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在祝融峰的第五十天。
风已经停了整整十三天,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谁把整个沙漠扣进一口大锅,慢慢焖我们。
那天晚上,502宿舍第一次没熄灯。
我们六个人围坐在中间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三把刀。
一把剔骨刀,是刀疤男生从食堂拿的;
一把工兵铲,是我从老刀疤坟里挖出来的;
一把手术刀,是林芷从医务室拿的。
刀刃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像三颗刚长出来的牙。
刀疤男生先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笑:
“哥几个,我想把这道疤划掉。”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条从眉毛到嘴角的刀疤,
“太丑了。我妈要是看见,会哭的。”
没人劝他。
我们都知道,在这儿劝人“别干傻事”是最傻的事。
他把上衣一脱,瘦得肋骨都看得清。
刀贴在旧疤上,轻轻一压,血就冒出来了。
他手有点抖,可眼睛亮得吓人。
一下,两下……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嗒嗒响,像雨点。
划到鼻子那儿,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管教,疼吗?”
我点头:“疼。”
他咧嘴笑了,血糊在牙齿上:“那就好。疼就说明我还活着。”
最后一刀,他用尽全力,从上到下,硬生生把旧疤劈成两半。
血喷得老高,溅了我一脸。
他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栽在我怀里,脸上血肉模糊,却笑得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管教……现在像不像‘人’?”
我抱着他,眼泪混着他的血往下掉。
林芷赶紧拿纱布按住他的脸,纱布两秒就红透了。
可他还抓着林芷的手,硬把那把手术刀塞给她:
“该你了。”
林芷没说话,卷起左袖。
洪水那天被树枝划的疤还在,从胳膊肘一路到手腕,紫得发黑。
她淡淡地说:“这疤太难看,我以后要是结婚,男的看见会跑。”
她没男朋友,我们都知道。
可谁也没戳破。
刀尖贴上去,她手稳得像在切菜。
一下一下,很慢,像在给自己绣花。
血珠一颗颗滚下来,落在地上,像一串红豆。
划到手腕的时候,她突然转了个方向,刀往深里送。
我一把抓住她手腕:“你疯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却在笑:
“没疯。我就是想看看,把血放干净,会不会就不那么咸了。”
我死死攥着她,直到她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血还在流,但慢了。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李希,疼真好。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湖里的鬼。”
刀疤男生在旁边哼哼:“傻丫头,血放光就真成鬼了。留点,明天接着划。”
轮到我了。
我拿起工兵铲,铲刃宽厚,带着老刀疤的锈味。
我把左臂伸出来,那四个字“废物不配”已经结痂,疤凸得吓人。
我把铲刃贴上去,没犹豫,一下就拉到底。像撕开一封旧信。
疼得我眼前发黑,却咬着牙没喊。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滴答答,像下雨。
林芷伸手接我的血,接不住,就让它流到自己手腕的伤口上。
两股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又拉第二下、第三下……直到那四个字彻底被铲成一条深沟。
疼到最后,反而麻了。
我把铲子往地上一扔,声音哑得像老刀疤复活:
“现在,平了。”
我们三个人对视一眼,突然一起笑。
笑得满地打滚,笑得眼泪鼻涕全下来。
血把地板染成一片红,我们像三条刚上岸的鱼,在血里扑腾。
凌晨四点,我们互相包扎。
纱布不够,就撕床单。
包完,林芷把头靠在我肩上,小声说:
“明天,把刀还给死人吧。他们比我们更需要。”
刀疤男生点头:“对。刀留在这儿,我们又得生锈。”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把三把刀拿到操场,埋在老刀疤和老周的坟中间。
坑挖得很浅,刚好盖住刀柄。
埋完,刀疤男生用血在土上写了几个字:
“刀留给风,人留给自己”
写完,他抬头看我,咧开满是血的嘴:
“管教,老周说得对,你配当人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头按在我肩上。
他身上全是血味、汗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没被晒透的阳光味。
我突然很想哭,却哭不出来。
只能用力抱紧他,像抱住自己十七岁那年没被抱过的自己。
林芷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坟头的土,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老刀疤,刀还你了。以后我们用手划,不用刀了。”
风没有回答。
可坟头的土,微微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下面点头。
那天之后,我们仨手臂上都多了新的疤。
但奇怪的是,走路都轻快了点。
原来把最疼的东西划出来,反而轻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那道新鲜的沟。
疼还在,但不再是惩罚,是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喂,李希,你在家吗?”
我在黑暗里小声回答:
“在呢。进来坐。”
风没起。
可我知道,它在门外,等我准备好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