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在祝融峰的第五十七天。
县里送来的“心理援助物资”里,最让人心慌的是一面落地大镜子。
它高得能照出整个人,镜框塑料的,上面剥落的银粉像老人的斑点。
镜面布满划痕,像被无数人用指甲挠过,留下绝望的痕迹。
韩寡妇让人把它立在教学楼一楼走廊正中央,旁边贴了张红纸条:
“照镜子,写感受。不写者,罚站一天。”
第一天,大家都避着它走,像绕着一口会吞人的井。
镜子里映出走廊的破墙和窗外静止的沙海,那沙海埋着我们挖出来的骨头。
每当闪电般的念头划过,我都觉得镜子在把那些骨头挖出来,扔在我们眼前,逼我们直面。
第二天,林芷第一个站了过去。
她站在镜前很久很久,纱布下的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个自己。
突然,她抬手,一拳砸上去。
玻璃没碎,只裂出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血从她指节流下来,顺着裂纹爬,像红色的泪痕。
她没哭,只是声音颤抖着说:“原来我这么丑……这么丑的我,怎么配活下去?”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肩头微微抖动,心如刀绞。
林芷曾经是那个爱笑的女孩,现在镜子里的她,脸上的烧伤疤像一张扭曲的面具,眼睛里全是自责和痛。
她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李希,我怕我妈看见我这样,会心碎。”
第三天,刀疤男生去了。
他对着镜子脱了上衣,把脸贴上去,用舌头舔过裂纹里的血。
那血是林芷的,他舔完,额头猛撞镜面,咚咚咚,像在给谁磕头。
撞到第七下,镜面碎了一大块。
他跪在玻璃渣里,捡起最大的一块,对着自己的脸划。
一道新疤,和旧疤平行,像两条永不愈合的伤。
血流进嘴里,他却笑得眼睛弯弯:“现在对称了。我妈再也认不出我了……她会不会觉得,我终于不是那个让她丢脸的儿子了?”
他的笑带着哭腔,我走过去,想抱抱他。
这个小子,十二岁就背上杀人犯的标签,现在脸上两条疤,像两条河,流着他的委屈和坚强。
他推开我,手按着脸,声音哽咽:“管教,别碰。疼……但我得疼着,才能记住我妈的眼睛。”
我一直没去照镜子。
怕看见里面那个自己:那个欠爸妈一辈子的废物。
直到第五天夜里,502的人都睡了,我一个人下楼。
走廊只剩应急灯,红光昏昏的。
镜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只剩几块残片,像几颗烂牙挂在框里。
我站在镜前,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我的影子投在镜子里,黑得像一口深井。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得像鸟巢,脸上晒脱的皮一层一层,嘴唇裂成沟,左臂那道铲出来的疤沟深见骨。
我突然问镜子:“你……还配当人吗?”
镜子没回答。
它只是裂开了一点,裂缝里渗出水。
不是血,是泪。
镜子在哭,像在替我哭出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镜面,冰凉刺骨。
那一刻,镜子里的人动了。
他抬手,和我同步,却比我慢半拍。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像老刀疤的疤痕,又像老周的烟卷。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一件件……脱到最后,他赤条条站在镜子里,手里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刀,对着胸口比划。
我后退一步,心跳如鼓。
镜子里的人却向前一步,撞在镜面上。
玻璃哗啦一声碎了。
碎片飞出来,扎进我脸上、胳膊、胸口。
疼,像无数回忆同时刺进来。
我跪在玻璃渣里,血流了一地。
血里映出我的脸,一块一块,像被拆散的拼图人生。
我捡起最大的一块,块上映着我的眼睛。
眼睛里全是血,却藏着爸妈的期望、老周的烟味、林芷的眼泪。
我对着那块玻璃小声说:“原来你一直在这儿……那个害怕的、逃避的我。”
玻璃里的我笑了,嘴唇裂到耳根:“对,我一直在这儿。等你来抱抱我。”
我举起玻璃片,对准喉咙。
就在尖端要扎进去的瞬间,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
是林芷和刀疤男生。
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林芷哭着喊:“李希,别!你死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谁来抱?”
我挣扎,却挣不脱。
玻璃片掉在地上,碎成更小的渣。
我突然嚎啕大哭,哭得像小时候爸妈抱过的那个孩子。
哭到嗓子出血,血喷在碎玻璃上,像给镜子上了最后一层温暖的釉。
天亮时,韩寡妇来了。
她看着满地玻璃和血,沉默很久,突然蹲下来,用手捡玻璃。
捡到一块,划破手指,血滴下来,和我的混在一起。
她把那块玻璃举到我面前,玻璃上映着我们两个血淋淋的脸。
“李希,”她说,声音第一次软得像妈妈,“镜子碎了,人还没碎。
够了。够疼了,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角全是皱纹,像她自己的刀疤。
我点头,泪又掉下来。
那天之后,镜子被清理了。
玻璃渣被扫进垃圾堆,垃圾堆旁边的树苗却发了新芽。
嫩绿的,带着我们的血腥味,像在说:疼过,才长得出。
晚上,502的人没磨刀,也没写日记。
我们围坐在一起,把碎玻璃一片片捡回来,用胶带拼。
拼不回原样,就拼成新的形状: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人形没有脸,只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裂缝,像我们每个人心里的刀疤。
拼好后,我们把它挂在宿舍墙上。
刀疤男生用血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镜子碎了,人没关系,我们自己拼一个”
林芷在旁边补了一句:“拼到风再起那天”
我最后写:“拼到我配当人那天”
写完,我们三个人同时伸手,碰了碰那道裂缝。
裂缝冰凉,却带着温度,像爸妈的手,像老周的烟,像老刀疤的刀疤。
风,还没起。
但我知道,它在等我们。
等我们把碎了的自己拼好,等我们带着疤痕,带着爱,重新站起来。
那里,有个声音在轻轻跳动,像心跳。
像在说:“配了,孩子。你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