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关键监控

市局技术科的显示器墙,亮着十二块屏幕。

不是电影里那种酷炫的弧形巨幕,是老式液晶屏拼的,边框粗,颜色还不一致——有三块偏黄,两块偏蓝。屏幕之间用黑色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已经翘起,露出底下发黄的双面胶痕迹。

赵警官站在屏幕前,左手端着保温杯,右手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要掉不掉。他眼睛盯着左上角第三块屏——那是华西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的监控画面,时间是10月23日凌晨3:02到3:20。

画面是黑白的,颗粒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走廊灯光惨白,地面瓷砖反着冷光。3:05,310病房门开了,吴怀瑾走出来。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走到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3:07,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那里是安全通道,没有监控。

“停。”赵警官说。

技术员小王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吴怀瑾转身进安全通道的那一帧,侧脸,看不清表情。

“往回倒三十秒。”赵警官说。

画面倒回3:06:30。吴怀瑾正经过消防栓。赵警官凑近屏幕,几乎把脸贴上去:“放大消防栓玻璃。”

小王操作。画面放大,像素更糊了,但能看见消防栓玻璃门上映出的人影——不止吴怀瑾一个。在他身后大约十米,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还有个模糊的轮廓。很高,很瘦,像个男人。

“能再清晰点吗?”赵警官问。

“我试试。”小王调参数,锐化,降噪。那个轮廓渐渐清晰了些——是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完全看不清。

“身高?”

“根据消防栓高度参照,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小王说,“但走廊有透视畸变,可能有五厘米误差。”

赵警官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脚边的塑料垃圾桶里,没声音。

“继续放。”

画面恢复正常播放。3:07,吴怀瑾进入安全通道。3:08,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动了——他没进安全通道,而是转身走向电梯间。3:10,电梯门开,他走进去。画面切到电梯内部监控,但帽檐依然挡着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得很紧。

3:12,电梯到一楼。鸭舌帽走出电梯,没从正门离开,拐向急诊科方向——那里是监控盲区。

“急诊科外面的天网探头呢?”赵警官问。

“那晚坏了。”技术科长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份报告,“市政施工挖断了线,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都没数据。”

赵警官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机房里格外清晰。

“这个鸭舌帽,”他指着屏幕,“能确定身份吗?”

“难。”老陈摇头,“医院的监控分辨率太低,而且他明显在躲摄像头。走路姿势、步态——都是刻意调整过的,不像普通人。”

赵警官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吴怀瑾那边呢?”他问,“安全通道出来是哪儿?”

“后门,通往停车场。”小王切换画面,“停车场的监控拍到,吴怀瑾3:15从后门出来,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没上车,又折返回去。3:17重新出现在后门,这次直接上车离开。”

“车呢?”

“一辆旧桑塔纳,登记在吴天雄名下,但多年未年检,理论上已经报废。”小王调出车辆信息,“奇怪的是,这辆车最近半年有三次加油记录,都在青城山附近的加油站。”

赵警官眯起眼睛。报废车,还在开。加油记录,青城山。

“吴怀瑾开这车去的医院?”

“不确定。”小王调出医院大门口的监控,“3:05,这辆桑塔纳停在医院对面街边。但司机下车时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3:17,车开走,开车的人也是同样装扮。”

也就是说,不能百分百确定是吴怀瑾。

赵警官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是市局后院,一棵老槐树正在落叶,黄叶子打着旋往下掉,落在停着的警车上。两个年轻警察在树下抽烟,说笑声隐约传进来。

“老陈,”他没回头,“药瓶上那半枚指纹,有进展吗?”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老陈走到他身边,也点了支烟,“但技术组在瓶盖内侧边缘,提取到一点皮屑组织。DNA正在做,结果明天出来。”

皮屑。赵警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慢慢散开。

“吴震东取保候审后,行踪呢?”

“一直在家,没出门。”小王接话,“但我们监控到他家座机昨晚十一点有个来电,号码是广东东莞的虚拟号,通话时长二十七秒。内容……监听组说,对方只说了一句话:‘钱准备好了吗?’吴震东回了句:‘见面谈。’就挂了。”

东莞。又是东莞。

赵警官走回屏幕墙前,盯着那个鸭舌帽的定格画面。帽子是普通的黑色鸭舌帽,淘宝上二十块能买三顶。外套是深蓝色夹克,也普通,但赵警官注意到袖口——那里有个很小的标志,虽然糊,但能看出是个三角形,里面有个字母“Y”。

“这个标志,”他指着屏幕,“查一下。”

“已经在查。”小王说,“像是某个工装的品牌标,但不确定。”

机房的门开了,小刘探头进来:“赵哥,吴知渊来了,在询问室。”

“一个人?”

“带了个律师,说是主动来说明情况。”

赵警官掐灭烟,把烟头按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让他等十分钟。我先看个东西。”

他走到最右边那台电脑前,坐下。这台电脑连着公安内网,权限最高。他输入密码,进入人口信息系统,搜索“陈月”。

屏幕上跳出三十七个“陈月”。他一个个点开,看照片,看基本信息。第十三个,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清秀,但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户籍地:SC省CD市青羊区青石桥南街42号。迁出日期:1998年11月。迁入地:空白。

下面有行备注:“1999年3月,该人员母亲陈素英死亡后,去向不明。2000年曾在东莞有暂住记录,2005年注销。”

他点开东莞的记录。只有一条:2000年9月1日,DZ市长安镇某电子厂入职登记。照片是身份证上的,更年轻,扎着马尾,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

再往后,没了。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赵警官知道,她没消失。她就在成都,在青城山脚下,带着个孩子,等着什么。

或者,在策划什么。

他关掉页面,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墙。十二块屏幕亮着,不同的画面,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但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一个老人的死亡,一笔二十四年的旧债,一个家族的崩塌,和一场正在进行的复仇——或者,是救赎。

“小王,”他说,“把医院所有出口那晚的监控,再筛一遍。重点是……”他想了想,“一米七五到一米八,男性,走路时右肩略低——那个鸭舌帽,右肩是低的。”

“您怎么确定?”

“消防栓玻璃的倒影,”赵警官说,“他影子里的右肩,比左肩矮半公分。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习惯。”

说完,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老式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滋滋地响。询问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人影——两个,一站一坐。

赵警官没立刻进去。他站在走廊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怀表——不是证物,是他自己的。表是父亲留下的,上海牌,1965年产,早就停了。但他每天带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像在确认时间是否真的在走。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是他和父亲的合影。黑白,1978年,他六岁,父亲穿着警服,把他抱在膝头。两人都笑着,牙齿很白。

父亲也是老刑警,1983年严打时受过伤,右肩中弹,从此右肩比左肩低半公分。走路时,不明显,但熟悉的人能看出来。

赵警官合上怀表,揣回口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询问室的门。

里面,吴知渊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律师站在他身后,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是法律条文。

“赵警官。”吴知渊站起来,伸出手。

赵警官握住。手很凉,但有力。

“吴教授,”他说,“请坐。我们聊聊。”

聊聊。

这个词在询问室里,有种特殊的重量。

像棋盘上的第一手,也像手术台上的第一刀。

而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