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道观缘起

阔里吉思离开后的那个夏天,马儿山石场并未迎来预想中的大举革新。驸马的奏章如石沉大海,大都朝堂上关于西北用兵与漕粮转运的争论,显然比边陲一座石匠工场的通风井更为紧要。孛罗提举暗松一口气,只草草命人在两处最“有名”的毒巷口,用毛竹和木板敷衍地架设了聊胜于无的通风烟囱,便算是完成了“钧旨”。匠役的饮食依旧粗粝,医药物资依然短缺,“一辈子零三天”的阴影,在夏日蒸腾的热浪与山腹不变的阴冷中,依旧牢牢笼罩着每一个匠户。

然而,山野之间,一些变化却在悄然滋生。这变化并非来自官府,而是源于山后那条僻静小径的尽头。

马儿山北麓,地势稍缓,背风向阳,有一片天然的石台,杂树环绕,一眼清泉自石隙汩汩而出。不知何时,石台上来了两位道人。一老一少,老者清癯,长须灰白,眼神平和澄澈,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少年人背着竹篓,手脚勤快。他们斫木结草,依着山壁,搭起两间简陋的茅庵,既不占官地,也不扰乡民,只是日夕在泉边静坐,或采些山间草药。

起初,监工和匠役只当是寻常游方道士,未曾留意。直到某日,一个在“丁字巷”深处因气闷吐血被抬出来的年轻匠夫,眼见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同乡将他抬到工棚区边缘,几乎已准备认命。那少年道人恰巧路过,见状蹲下查看,旋即飞奔回庵。不多时,老道人携着几只陶罐和一卷布包赶来。

他并不言语,只让众人将匠夫抬到通风处,用泉水调开罐中黑褐色的药粉,撬开牙关缓缓灌入,又以银针刺其人中、合谷等穴。半晌,那匠夫喉头咯咯作响,竟呕出几口黑紫色的淤血,随后呼吸渐渐平顺,脸上骇人的青黑也褪去些许。老道人又留下几包草药,嘱咐煎服之法,便飘然离去。

此事在匠役间悄悄传开。此后,渐有不堪病痛折磨的匠役,或搀扶,或抬着,循着小径,忐忑地寻到那两间茅庵前。老道人与其徒弟,来看不拒。他们用山间采集或自制的草药,为匠夫们治疗肺痨咳喘、关节肿痛、湿疮溃烂,手法虽简,却往往有效。更难得的是,道人神色平和,不问匠籍来历,不收钱财,有时甚至将化缘得来的些许糙米,周济给最困顿的病人。

匠役们不知老道人来历,只尊称一声“石龙道长”,因其庵旁有一道天然岩脉蜿蜒如龙。久而久之,“石龙观”的名号便在私下传开,虽然那只是两间茅庵,远谈不上“观”的规模。

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提举司。孛罗听闻,初时皱眉:“哪来的野道,擅聚匠役,莫不是蛊惑人心,别有企图?”他派了一名书吏前去查问。

书吏回报:“那老道自称姓丘,自终南山云游至此,见山水有灵,故结庐暂栖。只为采药修行,兼施医药,并无他图。与其交谈,言语清静,似通经文,不类奸猾之辈。”

“姓丘?”孛罗心中一动。他虽为蒙古贵胄,但久在汉地,对数十年前那位名动天下、被太祖皇帝(成吉思汗)尊为“神仙”的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亦有耳闻。眼前这老道,自然不可能是那位早已仙逝的真人,但或许与其门下有所渊源?全真教在北方根基深厚,即便在蒙古王公中亦受礼遇,倒是不宜轻易得罪。

思忖再三,孛罗吩咐:“既是出家修行人,行善积德,也非坏事。尔等暗中留意,只要不聚众滋事、不妄议工役、不煽动逃亡,便由他去吧。或许……这些匠夫有些头疼脑热,有道人在彼处分散些,也省得总来烦扰官衙。”他打的是一份实用的算盘:这道观,或可成为这苦难工场一个微不足道、却或许有用的减压之处。

得了官府默许,茅庵前的匠役渐渐多了些。石龙道长除了施药,有时也会在泉边平石上,与那些愁苦满面的匠夫说上几句话。话不多,无非是“天地有阴阳,人事有艰辛”,“精气内守,病安从来”之类道家平实之语,或讲讲山中药材的习性。对于深陷绝望、无处可诉的匠役而言,这片能稍得喘息、获得些许廉价治疗甚至只是一刻安宁的地方,不啻于苦海中的一叶扁舟。

道长的徒弟,那个沉默勤快的少年,则时常背着药篓,沿着山脊行走,似乎在观察山形地势,记录着什么。有时,他会与一些上了年纪、经验丰富的老石匠交谈,询问山体不同位置的岩石质地、渗水情况,乃至那些“毒气”出现的规律。老匠们见他是道长弟子,又态度恳切,往往也愿意说上几句积压心底多年的忧虑。

在石台一侧,有一块天然生成的平坦巨石,光滑如砥。不知从何时起,石龙道长偶尔会与徒弟在那巨石上,用石子画出纵横格子,默默对弈。他们下的似乎不是寻常棋戏,格子旁有时还摆着几块代表不同颜色、质地的山石标本。往来匠役偶尔窥见,只觉高深莫测,便私下称那巨石为“棋盘石”,并将道人师徒的对弈,传得带上了几分未卜先知、推演天机的神秘色彩。

石龙观的悄然出现,并未能改变石场运作的根本逻辑。毒巷仍在缓慢吞噬生命,匠册上的墨迹依旧冰冷,孛罗提举最关心的仍是每月运出的石料方数。但在那冰冷残酷的秩序边缘,这两间茅庵和那眼清泉,仿佛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在石粉与死亡的灰白底色上,点染了一抹淡淡的、属于山野与人情的青绿。它无力对抗洪流,却或许能让几片飘零的落叶,暂得片刻依附。

道长偶尔会站在石台上,望向南方喧嚣的采石场,再望望更远处官道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山风拂动他洗旧的袍角,带来远处隐约的凿石声,也带来地下深处,那无法被草药治愈、也无法被清风完全驱散的、持续酝酿的沉闷回响。棋盘石上的石子,安静地躺在格线交叉点上,仿佛在默默演算着一局与石头、与人命、与地火相关的,宏大而沉默的棋局。执子者,似乎并非只有对弈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