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潜入天柱峰

纪云舟的送酒车队在天柱峰的城门前停了下来。

二十辆马车,每辆车上装着十个大酒坛,酒坛外面裹着红色的绸布,上面贴着金色的“酒”字。马车在石板路上行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首有节奏的歌。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们,十几个穿着暗青色甲胄的冥音族战士,手持长刀,目光警惕。

“停车!”为首的守卫举起手,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检查!”

纪云舟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笑呵呵地走过去,手里举着一壶酒。

“官爷,”他说,笑容满面,像一个典型的、会来事的商人,“紫薇谷的紫薇酿,每年这个时候都送来。云荒陛下最爱喝的那种。您要不要尝一口?”

守卫看了他一眼,接过酒壶,打开盖子闻了闻。酒香扑鼻,醇厚浓郁,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守卫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刀柄。

“今年的酒坛怎么这么大?”他问,目光扫过那些裹着红绸的酒坛。

“今年的收成好,”纪云舟说,“葡萄多,酿的酒也多。云荒陛下说了,今年的丰收庆典要大办,酒不能少。”

守卫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一辆马车前,用刀柄敲了敲酒坛。酒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实心的。他又敲了敲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都是“咚咚”的闷响。

“走吧。”他说,挥了挥手。

城门打开了。车队缓缓驶入了天柱峰。

沈惊澜蜷缩在酒坛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守卫的说话声、城门的吱呀声。他能感觉到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不会停止的钟摆。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手心全是汗,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马车走了很久。沈惊澜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时间在酒坛里变得没有意义,过去和未来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只能听着车轮的声音,感受着马车的颠簸,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刻。

然后,马车停了。

沈惊澜听见纪云舟的声音,很近,就在酒坛外面。

“到了。卸货。”

酒坛被搬了起来,晃来晃去,沈惊澜在里面跟着晃,像一颗被装在罐子里的豆子。他能听见搬运工的喘息声,能听见酒坛碰撞的声音,能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他被放在了地上——不是石板地上,而是木质地板上,因为落地的时候没有那种沉闷的“咚”声,而是轻轻的“噗”的一声。

盖子被打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沈惊澜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见纪云舟的脸,笑呵呵的,像一尊弥勒佛。

“出来吧,”纪云舟说,“安全了。”

沈惊澜从酒坛里爬出来,站在一间大屋子里。屋子很大,四面墙上挂着帷幔,帷幔上绣着金色的符文,在烛光下闪着光。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屋角有一个火塘,火烧得很旺,蓝白色的火焰在跳动,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风羽从另一只酒坛里爬了出来。他的头发上沾着稻草,脸上沾着灰,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笑得很开心,像是一个刚玩完泥巴的孩子。

“又进酒坛了。”他说,拍了拍身上的灰。

“比上次舒服,”沈惊澜说,“这次底下铺了棉被。”

石磐从第三只酒坛里爬了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头发上也沾着稻草,看起来很好笑。沈惊澜忍不住笑了,风羽也笑了,苏瑶从第四只酒坛里爬出来,看见他们的样子,也笑了。

四个人站在大屋子里,笑着,像四个从泥巴里滚出来的孩子。纪云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但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东西。

“走吧,”他说,“时间不多。”

他们跟着纪云舟走出了大屋子,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座庭院。庭院不大,但很精致,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庭院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悠闲自在。

沈逸尘站在假山旁,背对着他们。他的右手——那只重新接上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他的右袖不再空荡荡的了,而是被他的右手撑了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惊澜看见父亲的脸,愣了一下。

沈逸尘变了。不是变老了,而是变年轻了。他脸上的皱纹淡了一些,花白的头发里多了几根黑丝,眼角的疲惫也少了一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和的光,而是一种锐利的、像剑锋一样的光。那只新接上的右手握着一把剑——那把通体漆黑的、剑身上有细密纹路的剑。他握剑的姿势很稳,很自然,像是那只手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

“爹,”沈惊澜说,“你的手……”

沈逸尘举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娘接得很好,”他说,“像新的一样。”

他收起剑,走到沈惊澜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有力,很稳,像铁钳一样。

“惊澜,”他说,“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

他转过身,走到庭院中央的一张石桌前。石桌上铺着一张地图,是天柱峰的详细地形图,每一座建筑、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哨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洛辰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着箭头和圆圈。

“苏瑶、石磐、风羽,”沈逸尘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们带一队人,从这里进攻,破坏灵脉阵眼。灵脉阵眼在天柱峰的东侧,靠近灵石矿脉的入口。那里有重兵把守,但你们的任务不是攻下它,而是破坏它。只要在阵眼上制造一个缺口,九转天罚阵的能量就会泄漏,阵法就会瘫痪。”

风羽点了点头。石磐点了点头。苏瑶也点了点头。

“苏凌霜、云霓,”沈逸尘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点,“你们带一队人,从这里进攻,前往灵根觉醒殿。灵根觉醒殿在天柱峰的地底深处,有千盏长明灯照亮,三道灵潮试炼之门依次排列。我需要在那里觉醒建木灵根。你们要确保在我到达之前,灵根觉醒殿不被云荒的人占领。”

苏凌霜点了点头。云霓也点了点头。

“我和惊澜,”沈逸尘指着地图上的第三个点,“从这里潜入王宫,取回断手。断手在云荒的寝宫里,藏在一只黄金匣中。艾樱会带我们进去。”

他把炭笔放下,看着众人。

“纪云舟会以送酒的名义拖住云荒。大奚会带人守住城门,接应我们。洛辰的赤手盟会在城外待命,等我们的信号。”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说。

沈逸尘点了点头。

“出发。”

艾樱带着沈惊澜和沈逸尘走进了王宫的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宫。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有的红得像火,有的白得像雪,有的紫得像茄,有的蓝得像天。花香很浓,浓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打翻在了空气里。沈惊澜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很慢,生怕发出声响。

艾樱走得很稳,很快,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猫。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蚕吃桑叶。她的背佝偻着,头发花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光。

“殿下,”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很轻,“云荒的寝宫在后花园的尽头。那里有四个守卫,都是冥音族的精锐。我会引开他们,你们趁机进去。断手在黄金匣里,匣子在床头柜上。拿了就走,不要停留。”

沈逸尘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后花园,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鱼。小溪的尽头是一座假山,假山上长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假山的后面,就是云荒的寝宫。

一座不大的宫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宫殿的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穿着暗青色的甲胄,手持长刀,目光警惕。他们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结着厚厚的一层冰。

艾樱从假山后面走了出去。

“几位官爷,”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厨房熬了宵夜,谷主让几位去吃。这里有我看着。”

四个守卫对视了一眼。

“艾婆婆,”为首的守卫说,“云荒陛下说了,寝宫不许离人。”

“我知道,”艾樱说,“我就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你们吃了就回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厨房今晚炖的是灵参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四个守卫又对视了一眼。灵参鸡汤——那是天柱峰的珍品,一年也喝不了几次。他们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那……麻烦艾婆婆了。”为首的守卫说。

四个人快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艾樱转过身,朝假山的方向点了点头。

沈惊澜和沈逸尘从假山后面闪了出来,快步走进了寝宫。

寝宫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黄豆,摇摇晃晃的,把整个屋子照得昏昏暗暗。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锦缎被褥,被褥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光。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黄金匣,匣子上刻满了符文,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沈逸尘走过去,打开匣子。

断手在里面。

十八年前的断手,用玄影秘术保存着,皮肤还是红润的,手指还是灵活的,像还长在活人身上一样。沈逸尘看着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把它从匣子里拿了出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走。”他说。

他们转身,正要离开,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

艾樱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沈惊澜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大地一样的平静。

“云荒已经知道了。”她说,“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沈逸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艾樱——”

“走!”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尖锐而急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断裂,“灵铸族的人等了您十八年,不是为了看您死在这里的!走!”

沈逸尘咬了咬牙,拉着沈惊澜,从寝宫的后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和艾樱的喊声——

“殿下!快走!”

沈惊澜不敢回头。他跟着父亲,穿过黑暗的走廊,穿过寂静的庭院,穿过月光下的石板路。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像有人在擂鼓,一下,两下,三下,快得数不清。

他们跑到了灵根觉醒殿的入口。

苏凌霜和云霓已经在那里了。苏凌霜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短杖,杖头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云霓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剑,剑刃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血。

“断手拿到了?”苏凌霜问。

沈逸尘拍了拍胸口。

“拿到了。”

苏凌霜点了点头。她推开灵根觉醒殿的大门,走了进去。

大殿很大,大得像一座广场。穹顶上挂着千盏长明灯,灯火在黑暗中跳动着,像一千只不会熄灭的眼睛。大殿的中央有三道门——灵潮试炼之门。第一道门是白色的,第二道是金色的,第三道是翠绿色的。三道门依次排列,一扇比一扇高大,一扇比一扇庄严。

沈逸尘走到第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苏凌霜,看着云霓,看着沈惊澜。

“等我。”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