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麦田里的演说家

上午九点,云图科技第一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严肃感。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三位身穿深色西装、面色凝重的甲方代表。他们是来自“绿野农业集团”的高层,这次“智慧溯源系统”的金主爸爸。

坐在主位的是绿野集团的董事长赵建国。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宽大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和土地打交道的人。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李组长,听说你们昨晚通宵了?”赵建国没有看PPT,而是盯着刚进门的李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如果是因为能力不足需要靠熬夜来凑,那这个项目的质量,我很怀疑。”

这话一出,火药味瞬间浓烈起来。

坐在旁边的林婉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被李麦轻轻按住了手。

李麦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异常饱满。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赵建国熟悉的、属于庄稼人的憨厚与自信。

“赵董,种过麦子吗?”李麦突然问道。

赵建国愣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我老家是种麦子的。”李麦走到投影幕布前,没有打开电脑,而是直接拿起了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波浪线,“麦子灌浆的时候,最怕大风。风大了,麦穗会倒伏,一年的收成就完了。所以我们得在麦田里立起支架,还得把根扎深。”

他转过身,看着赵建国:“昨晚我们通宵,不是因为代码写得慢,而是因为我们在给系统‘立支架’。甲方要求的并发量,就像一场十级大风。如果我们不加固,系统上线就会‘倒伏’。我们通宵,是为了不让您的项目倒伏。”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赵建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组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嘴皮子利索。”赵建国指了指投影仪,“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支架搭得牢不牢。”

李麦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没有出现枯燥的数据表格,而是一张动态的3D地图。那是绿野集团在在全省的种植基地分布图。

“这是我们的系统界面。”李麦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赵董,您现在看到的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种植基地。以前,您想知道这批小麦用了多少化肥,打了多少农药,需要去翻台账,问下面的站长,数据可能滞后三天,甚至是一周。”

李麦点击了一个红点,画面瞬间放大,切换到具体的农场监控界面。

“但现在,通过我们的系统,您可以实时看到。”

随着他的操作,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这是土壤湿度传感器传回的数据,这是无人机刚刚巡田拍下的病虫害照片,这是刚刚出库的一批面粉的物流信息。”李麦语速不快,但字字珠玑,“所有的数据,从田间地头到这块屏幕,延迟不超过三秒。”

“三秒?”赵建国身后的技术总监忍不住插话,“这不可能。农业现场的网络环境很差,很多地方连4G信号都不稳,怎么可能做到实时传输?”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技术质疑。如果回答不好,之前的演示都会变成空中楼阁。

林婉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笔,看向李麦。

李麦却不慌不忙,切换了一张PPT。屏幕上显示的是复杂的边缘计算架构图。

“这位总监说得对,现场网络确实差。”李麦点头表示认同,“所以,我们没有把所有数据都往云端传。我们在农场本地部署了‘边缘盒子’——也就是小型的服务器。它就像一个‘田间管家’,先把数据在本地处理一遍,只把最重要的结果传回云端。就像老农收麦子,不会把整株麦子都背回家,而是只脱粒,把麦壳留在地里。”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赵建国听得频频点头。

“而且,”李麦继续说道,眼神变得深邃,“我们的系统不仅仅是‘看’,还能‘算’。”

他调出一个算法模型界面。

“这是我和团队昨晚刚刚跑通的‘产量预测模型’。系统会根据过去十年的气象数据、土壤数据,结合现在的长势,预测您下个月的产量。误差率,控制在5%以内。”

“5%?”赵建国猛地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你是说,还没收割,我就知道能收多少斤麦子?”

“是的。”李麦坚定地点头,“而且,如果系统监测到某块地的湿度异常,它会自动报警,并给出灌溉建议。这不仅仅是溯源系统,这是您的‘数字大脑’。”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赵建国盯着屏幕上那条平滑的预测曲线,久久没有说话。他做了一辈子农业,靠的是经验,靠的是看天吃饭。而现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告诉他,农业可以像做数学题一样精准。

过了许久,赵建国转过身,看着李麦,目光复杂。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麦。木子李,麦子的麦。”

“李麦……”赵建国咀嚼着这个名字,突然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名字。你是种麦子的好手,也是敲代码的好手。”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李麦的手:“这项目,交给你们,我放心。”

那一刻,林婉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她知道,这一单,稳了。

汇报结束后,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李麦,干得漂亮!”林婉难得地拍了拍李麦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刚才赵建国那个表情,我都没见过。那个‘边缘计算’的比喻,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实话实说。我爹教我的,不管干什么活,都要抓住根儿。”

“根儿……”林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李麦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份以前从未有过的尊重。

李麦回到工位,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肾上腺素退去后,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工资到账。

看着那一串数字,李麦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娘,这月发工资了。我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和爹去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对了,我在公司表现特别好,那个大老板还夸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真的啊?俺娃就是中!那啥,老板夸你了,有没有给你涨那个啥……职级?”

李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以后我就是‘高级麦田守望者’了。”

“啥守望者?那是啥官?”

“就是……管大片麦田的官。”

“哎哟,那敢情好!咱家麦子有人管了!”

挂断电话,李麦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想,或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把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变成一片丰收的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