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李麦开着公司租来的轿车，早早地停在了高速路口的服务区等候。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李麦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发来的微信：“麦啊，我和你爹坐的大巴车还有十分钟下高速，你别急，慢慢开。”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这是父母第一次来江城，也是他第一次以“城里人”的身份接待他们。
一辆破旧的大巴车缓缓驶入服务区，车身满是尘土，像是刚从泥潭里滚了一圈。车门打开，一群背着蛇皮袋、提着编织篮的民工模样的人走了下来。
李麦一眼就认出了父亲。
老李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黑色的布鞋沾满了干涸的泥点。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啥。母亲跟在后面，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那种进城的农民特有的局促与好奇。
“爹！娘！”李麦推开车门，快步迎上去。
老李头看到儿子，黝黑的脸上瞬间绽开了花，声音洪亮得整个服务区都能听见：“麦娃子！哎呀，这就是你开的车？真漂亮！比县里那个谁家的宝马还气派！”
母亲上下打量着李麦，心疼地摸着他的胳膊：“瘦了，城里的饭是不是不好吃？你看这脸都尖了。”
李麦心里一暖，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快上车吧，外面风大。”
他把父母安顿在后座，刚想关后备箱，却发现老李头正费劲地往里面塞东西。
“爹，这是啥？”
“咱家的土特产啊。”老李头抹了一把汗，指着地上那堆像小山一样的东西，“这一袋子是刚磨的白面，这一筐是自家种的红薯，还有这俩坛子，是你娘腌的咸菜和豆瓣酱。城里买不到这么香的。”
李麦看着那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袋子面粉，是父母在田里弯了几个月腰换来的；这一坛咸菜，是母亲起早贪黑腌制的。这是沉甸甸的爱，也是沉甸甸的乡愁。
“行，都带上。”李麦用力把东西塞进后备箱，尽管那袋子面粉把他的真皮座椅蹭上了一层灰。
车子驶入江城市区。
繁华的街道、高耸的写字楼、川流不息的人群，让老李头和母亲看得目不暇接。
“乖乖，这楼真高，得有好几十层吧？”老李头扒着车窗，像个孩子一样惊叹，“这得多少人住啊？”
“这叫摩天大楼。”李麦耐心地解释，“爹，你看那个最高的，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这么高，那要是地震了咋办？”母亲担忧地问。
李麦笑了笑，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了李麦租住的小区楼下。这是一个典型的高档小区，绿化精致，安保严格。
李麦刚停好车，就看见小区的保安走了过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笔挺的制服，眉头微皱。
“先生，请问您是业主吗？”保安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看从车上下来的老李头夫妇。
“我是16栋的租户，这是我爸妈。”李麦笑着递上业主卡。
保安查验了卡片，目光落在老李头脚上的布鞋和母亲手里提着的土鸡蛋篮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进来可以，但是请注意卫生。”保安指了指地上的泥印，“还有，小区规定，外来车辆不能长时间停放，卸完货请尽快开走。”
老李头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原本兴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想把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藏起来。
“知道了，谢谢。”李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母亲手里的篮子，推着父母往单元楼走。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让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老李头局促地站在角落里，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母亲则紧紧盯着电梯上的数字，大气都不敢出。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李麦打开房门，这是一套精装修的一居室，干净整洁，充满了现代感。白色的地板砖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哇，这房子真亮堂！”母亲忍不住赞叹，但随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子，“麦啊，这地太干净了，俺们这鞋……”
“没事，娘，进来吧。”李麦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新拖鞋，“换上这个。”
老李头笨拙地脱下布鞋，换上了拖鞋。他看着儿子整洁的房间，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书籍和电脑设备上，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一种深深的陌生感。
“麦娃子，”老李头坐在沙发上，手都不敢往扶手上放，“你在城里，就住这么个小盒子？”
“这是租的，一室一厅，挺好的。”李麦给他们倒水。
“这得不少钱吧？”母亲问。
“一个月三千。”
“三千！”老李头倒吸一口凉气，“俺们在家种一年地，也就挣个两三万。你这一个月就三千，还是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也带着一丝对城市物价的恐惧。
李麦心里一阵酸楚。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解释，这三千块换来的不仅仅是居住空间，更是留在城市的入场券。
“爹，娘，你们先歇会儿，我去做饭。”李麦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切着菜，听着外面父母小心翼翼的谈话声。
“他娘，你看这城里人多讲究，连个拖鞋都分颜色。”
“是啊，咱娃在这城里也不容易，咱可别给他丢人。那保安看咱的眼神，就像看贼似的。”
“唉，咱这身衣服，是不是太破了？要不明天咱穿那套过年才穿的西装来？”
“那西装都皱成啥样了，别穿了，让人笑话。”
李麦握着菜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刚才保安嫌弃的眼神，想起父亲缩回去的脚，想起母亲小心翼翼的叹息。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衣锦还乡”，在父母眼里，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背井离乡”。他拼命地想融入这座城市，想成为这里的一员，可当父母真正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这道墙，不是钱能填平的，也不是地位能跨越的。
“麦啊，饭好了没？俺帮你端盘子。”母亲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李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了娘，马上就好！今天咱们吃红烧肉，我特意多放了糖，你们尝尝城里的口味！”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走出厨房，看着父母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慈爱的脸，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在这座城市里，也能挺直腰杆，像在家里一样自在。
但这天，还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