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米色的地板上，却照不进李麦心里的阴霾。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母亲正在用李麦昂贵的德国进口不粘锅，煎着从老家带来的土鸡蛋。油放多了，滋啦滋啦地冒着烟，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
李麦坐在餐桌前，看着父亲老李头正对着那台智能扫地机器人发呆。
“爹，那是扫地机器人，不用管它。”李麦轻声提醒。
老李头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抹布差点掉地上：“这……这玩意儿自己会动？没人在里头？”
“那是智能的，里面有芯片。”
“芯片？那不就是成精了？”老李头啧啧称奇，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戳那机器人的感应器，“这城里人真会玩，连扫把都成精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李麦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除了林婉，没人会来。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果然，林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两盒高档水果，正优雅地站在门口。
“完了。”李麦暗叫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母亲已经听见动静，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大声嚷嚷着跑过来开门：“哎哟，麦娃子，是不是外卖到了？娘这就给你开门！”
门开了。
四目相对。
林婉看着眼前这位穿着碎花罩衣、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愣住了。
老李头站在后面，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还没来得及换，正局促地搓着手：“这……这是麦娃子的领导吧？快进，快进。”
客厅里，扫地机器人正好撞到了林婉的高跟鞋，发出“滴”的一声提示音，然后笨拙地转了个弯。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林……林总监，您怎么来了？”李麦硬着头皮迎上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林婉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那抹惊讶怎么也藏不住：“路过，顺便来看看项目组的功臣。这是……叔叔阿姨？”
“啊，对，他们昨天刚来。”李麦赶紧介绍，“爹，娘，这是我领导，林总监。”
“哎呀，领导好！领导好！”母亲热情得有些过分，一把拉住林婉的手，“快坐快坐！家里乱，别嫌弃。刚煎的鸡蛋，热乎着呢，领导你也尝尝？”
林婉看着那双刚刚握过锅铲、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泥土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拒绝：“阿姨客气了，我刚吃过早饭。”
她环顾四周。原本整洁现代的客厅，此刻充满了“乡村气息”。
茶几上堆着几个巨大的蛇皮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红薯和干豆角。墙角立着两坛子黑乎乎的咸菜，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发酵味道。沙发上还搭着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这哪里是省城精英的公寓，简直就是靠山屯的杂物间。
“李麦，”林婉转过头，看着李麦，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有件事想和你单独谈谈，关于下周那个‘智慧城市’峰会的演示。”
“好，去书房说。”李麦如蒙大赦。
两人刚进书房关上门，客厅里的老李头就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双布鞋脱了下来，露出了穿着灰袜子的脚。
“他娘，咱娃这领导，看着真厉害，跟画报上的人似的。”老李头压低声音，“就是这屋里太干净了，咱那咸菜味儿是不是太大了？”
“咋办？要不咱把窗户打开散散？”母亲有些慌，“刚才那闺女看咱的眼神，是不是嫌弃咱脏啊？”
书房里。
林婉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李麦。
“李麦，下周的峰会，赵建国赵董也会去。到时候会有媒体采访。”林婉的声音很冷，“公司决定，让你作为技术代表上台演示。”
“让我上台？”李麦愣住了。他才二十岁，平时只跟代码打交道，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从来都是林婉或者更高层的管理者去的。
“对，就是你。”林婉转过身，目光锐利，“赵董点名要看那个‘麦田架构’的设计师。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麦身上那件起球的居家T恤，又指了指门外：“你的形象，需要管理一下。不仅仅是衣服，还有……你的‘背景’。”
李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林婉在暗示什么。
“林总监，我父母只是来暂住几天。”李麦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不丢人。”
“我知道他们不丢人，种粮食是光荣的。”林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但在那些投资人眼里，一个背负着沉重家庭负担、来自农村的技术员，意味着‘不稳定’。他们喜欢的是那种无牵无挂、全心全意为公司卖命的精英。李麦，这是职场潜规则，很残酷，但你必须面对。”
李麦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峰会的入场券，就在你手里。”林婉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下周一，我要看到一个专业的、干练的、没有任何‘土味’的李麦。如果你做不到，演示的人选，我会换别人。”
门被轻轻关上了。
李麦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门外传来父母小心翼翼的说话声，还有母亲为了不打扰他工作，特意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的细微声响。
“麦娃子工作忙，咱别吵着他。”
“知道知道，这城里的工作，费脑子。”
李麦闭上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了昨晚父亲在电梯里缩回去的脚，想起了母亲那双粗糙的手。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代码写得足够好，就能跨越这道鸿沟。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绿植。它们被种在精致的花盆里，被精心呵护，没有一片枯叶，也没有一点泥土的腥气。
“我也要变成那样吗？”李麦喃喃自语。
突然，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母亲惊慌失措的喊声：“哎呀！坏了坏了！这玩意儿炸了！”
李麦猛地睁开眼，冲了出去。
只见那个智能扫地机器人正冒着黑烟，倒在地板上，旁边是一滩被打翻的咸菜汤。老李头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一脸无辜又恐慌：“我……我就想看看里头是不是真有妖精，寻思给它上点油……”
林婉还没走，她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地狼藉，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失望。
李麦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一边是昂贵的智能设备，一边是想要帮忙却越帮越忙的父母。
一边是光鲜亮丽的职场前途，一边是笨拙深沉的亲情。
这一刻，李麦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不是为了林婉，也不是为了赵董，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这两个深爱他、却在这个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没事，爹。”李麦蹲下身，捡起那个螺丝刀，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这玩意儿本来就爱坏。咱们修修就好，就像修锄头一样，对吧？”
老李头看着儿子，眼圈红了：“麦娃子，爹是不是给你闯祸了？这玩意儿……贵不贵？”
“不贵，几百块钱的事。”李麦撒了个谎，那机器人值五千块，“林总监不会介意的，对吧？”
他抬起头，看向林婉，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总监，下周的演示，我会去。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我的代码里有泥土的味道，但这不妨碍它跑得比谁都快。”
林婉看着李麦，又看了看那滩咸菜汤和一脸愧疚的老李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竟然轻轻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了老李头。
“叔叔，下次修东西记得先断电。”她看着李麦，意味深长地说，“李麦，希望你的代码，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扎根泥土，还能触碰云端。”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麦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父母，突然觉得，这满屋子的“土味”，其实才是他最坚实的铠甲。
“娘，鸡蛋煎糊了没事，糊了的才香。”李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黑乎乎的鸡蛋放进嘴里，“真香。”
母亲破涕为笑，父亲也嘿嘿地乐了。
在这个充满科技感的冰冷城市里，这一刻的烟火气，比任何代码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