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的铜铃
城中村的巷子被暴雨浇得像口烂泥塘,李明远踩着没过脚踝的污水往出租屋跑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房东的短信,下个月起房租涨三百。
他猛地顿住脚,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混着嘴角的苦涩。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涨租了,作为一个刚从职校毕业、在汽修厂当学徒的十九岁少年,每个月两千三的工资,去掉房租水电,连吃泡面都得算着天数。
“妈的。”他低骂一声,正要继续跑,眼角余光瞥见巷尾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穿黑色蓑衣的老头。
怪就怪在这儿。
这雨是下午突然泼下来的,带着夏末的闷热气,打在人身上像被无数小石子砸。可那老头站在雨里,蓑衣的边缘连点湿痕都没有,仿佛有层无形的罩子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李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不对劲”的事。
去年冬天,他在汽修厂加班到半夜,亲眼看见街对面卖烤红薯的老太太,把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揣进怀里,再拿出来时就冒着热气,可老太太的棉袄拉链一直敞着,怀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还有上个月,他帮隔壁楼的王婶修水管,明明看见墙里的水管裂了道大口子,可等他拿扳手拧开阀门,水流出来的瞬间,裂缝竟然自己合上了,管壁光滑得像新的一样。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没人信,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精神有问题。他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儿,能在这栋握手楼里租个六平米的隔间,已经是拼尽全力的结果。
“后生仔,等一下。”
苍老的声音穿过雨幕飘过来,带着点奇怪的口音,不像本地话,也不是普通话。李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老头的脸藏在蓑衣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浑浊却异常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裤兜。
“你兜里那个东西,借我看看。”老头说。
李明远一愣,下意识地捂住裤兜。那里只有他的旧手机和一串钥匙,还有个……他猛地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来。
是个铜铃,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锈迹斑斑,铃舌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是他昨天在汽修厂后面的垃圾堆里捡到的。当时觉得这铃铛的花纹挺特别,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字又像画,就随手揣在了兜里。
“这个?”李明远把铜铃递过去。
老头的手从蓑衣里伸出来,枯瘦得像老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捏住铜铃的瞬间,李明远突然觉得手腕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虎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细小的血痕,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更诡异的是,那血珠没掉下去,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似的,顺着他的指尖,滴在了铜铃上。
“滋啦——”
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烙铁上,铜铃突然冒出股白烟,表面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金属光泽,那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活了过来,在铃身上慢慢游走。
李明远吓得手一抖,想把铜铃丢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被粘住了一样,根本松不开。老头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铜铃上跳动的符号,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在念咒。
“不好!”老头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把铜铃往李明远手里一塞,“拿着它,赶紧走!别回头,别跟任何人说起见过我!”
李明远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已经转身冲进了雨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老头跑起来的姿势很奇怪,脚尖点地,身体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能跨出两三米远,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拐角,连个脚印都没在泥水里留下。
就好像……他不是在跑,是在飘。
雨还在下,李明远握着铜铃的手心全是汗。那铜铃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烫得他手指发疼,可他还是死死攥着,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这铃铛不能丢。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出租屋,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六平米的小隔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和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他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
他把铜铃放在桌上,借着头顶昏黄的灯泡仔细看。锈迹彻底没了,青黑色的铃身上,那些符号还在缓缓流动,像一群被困住的小蛇。他伸手想碰,指尖刚要碰到铃铛,铜铃突然“嗡”地一声轻颤。
不是铃舌晃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共鸣。
紧接着,他的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剧痛袭来,无数混乱的画面涌进脑海——燃烧的宫殿、漂浮在半空的岛屿、穿着古装的人挥剑斩出金光、还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骨头……
“呃啊!”李明远抱着头蹲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T恤。这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以为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恐怖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慢慢退去,只剩下脑袋里的昏沉。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向桌上的铜铃。
铜铃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游动的符号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小铜铃,只是表面的锈迹没再回来,青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李明远咽了口唾沫,刚想把铜铃拿起来,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是老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李明远皱了皱眉,正要挂电话,电流声里突然夹杂进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个女人在哭,又像是在念什么。
他把手机凑到耳边,仔细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重复着一句话:
“他们来了……小心……血月……”
“谁来了?什么血月?”李明远追问。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他再打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李明远放下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老头、铜铃、奇怪的画面、神秘的电话……这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握手楼之间的缝隙里,只能看到一小片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桌上的铜铃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像有生命似的,在桌面上微微颤动,铃口朝上,对着窗外的方向。
李明远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铜铃。
突然,铜铃猛地朝窗口的方向滚了一下,停在了桌边。紧接着,窗外传来一声奇怪的嘶吼,不像是猫叫,也不像是狗吠,更像是某种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低吼,离得很近,仿佛就在楼下。
李明远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雨幕中,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积水反射着远处的路灯灯光。
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他松了口气,刚想放下窗帘,目光突然扫过对面那栋楼的三楼。那里有个没关窗户的房间,窗帘半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奇怪的是,那人影的轮廓看起来异常高大,而且……没有头。
李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放下窗帘,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刚刚那个……是什么?
他不敢再看,转身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桌上的铜铃又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发生过。
可李明远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老头说的“他们来了”,难道就是指刚才那个没头的影子?还有电话里那个女人说的“血月”,又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虎口,那道细小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变成了淡淡的红色。他想起刚才铜铃吸血的瞬间,想起那些涌入脑海的诡异画面。
这个铜铃,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而是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字,像是用红色的墨水写的:
【倒计时:23:59:58】
李明远瞳孔骤缩,猛地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红色的字体在昏暗的房间里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这是什么?
他长按电源键,想把手机关掉,可屏幕毫无反应。他又尝试着重启,手机依然没动静,只有那行红色的倒计时,在固执地跳动着。
23:59:50……
23:59:49……
李明远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突然想起那个没头的影子,想起老头消失前的警告,想起电话里女人绝望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不停敲打玻璃。
李明远握紧了桌上的铜铃,青黑色的金属冰凉刺骨,却奇异地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抬起头,看向紧闭的窗帘,仿佛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看到外面潜藏的未知危险。
倒计时还在继续。
23:5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