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彭甫阳的回复停顿了整整三分钟。陆峻霖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只弹出来短短几行字。
“比如你看画的时候,会先看左下角。大部分人看画第一眼都在正中间,但你不是。你的视线永远从角落开始,然后慢慢往中心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还有你喝咖啡的时候,每次放杯子都会把杯柄转到同一个角度,不偏不倚,四十五度。”
“你说话之前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脑子里把句子重新排列了一遍,选一个最准的词,才肯放它出来。”
陆峻霖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那点笑意不知不觉淡了下去。不是因为他说错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准了。
这些细节微小到她以为世界上只有自己知道。左下角的视线习惯是早年学画时养成的,老师说要先理解边缘才能把握整体,这个习惯后来嵌进了她看一切事物的方式里。杯柄四十五度是她强迫症的一部分,她在工作室里有一套完整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的秩序体系。至于说话前的停顿,那是她在开始“工作”之后才有的变化——每一句话都需要经过筛选,每一个词都必须精准可控。
而他用了多久?两次见面,加起来不超过六个小时。他就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轮廓。
陆峻霖把手机放下,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叫彭甫阳的男人和她在某个维度上实在太像了。一样的观察入微,一样的善于拆解,一样的用理性丈量着别人用感性去感受的东西。如果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相遇,她也许会单纯地欣赏他,甚至引为知己。
但她现在没时间欣赏。
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他最后那条消息,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观察得这么仔细,你是职业病还是习惯?”
这一次回复很快。
“都有。专业教会我怎么看,但决定看谁的,是我自己。”
陆峻霖轻轻呵了一声。这句话答得太漂亮了。既承认了专业训练带来的能力,又把这个能力包装成了对她个人的特殊关注。专业是刀,选择是你。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女孩子面前,杀伤力都不会小。但她不是任何一个女孩子。她是在刀尖上走过无数回的人,比这更精致的话术她见过,比这更深情的伪装她拆过。只是她必须承认,彭甫阳的刀比别人的更锋利一些,锋利的刀刃就藏在温柔的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见血封喉。
她想了想,决定在这一回合稍微退半步。给他一点甜头,但不能太多。
“那你注意到我这么多,有没有注意到你自己的习惯?”
“什么习惯?”
“你每次说假话的时候,左手会摸一下耳垂。”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足足五分钟。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出现,他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陆峻霖想象着他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先愣住,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接着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她说的那个动作,最后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被将了一军的笑。
五分钟后,他的消息来了。
“……你说得对,我刚摸了。”
紧跟着第二条。
“这是我读研之后养成的习惯。之前从来没人发现过。你是第一个。”
陆峻霖能感觉到他这句话里的东西变了。之前他所有的回复都从容不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铺设好的石板上。但这一句不是。这一句里有真实的意外,甚至有微不可察的兴奋。不是一个猎手发现猎物上钩的兴奋,而是一个人发现同类时的兴奋。
她把这层感觉压下去,回了一条。
“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你知道了我的杯柄四十五度,我知道了你的耳垂。”
这次彭甫阳的回复带着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瘫在地板上,配字是“算你狠”。陆峻霖看着这只猫,想起昨天在美术馆他提到过自己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当时她以为又是精心设计的人设细节,现在却不确定了。也许他真的养了一只猫。也许那只猫真的叫年糕。也许这个男人的真实面貌比他刻意展示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去洗水池里的碗。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厨房。她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用力搓着那只盛过排骨的白瓷盘子,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不能这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的记录本上记的是“目标行为模式”,不是“有趣的观察对象”。你的备忘录里写的是“心率异常原因待查”,不是“被看穿的感觉很好”。你是一个猎人,他不是你的同类,他是你的猎物。
可是那个猎物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决定看谁的,是我自己。”这句话像一颗没拆封的糖,被她反复含在舌尖,尝到了一点点甜,却不敢咬开。
洗完碗之后她回到工作室,在备忘录里把刚才的对话做了简短的记录。写到“他注意到杯柄四十五度”这一条的时候,她的笔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只有两个字:危险,建议继续尝试接触。
写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备忘录。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画架上那幅暗蓝的画布上,金色的弧线不知不觉又往前延伸了一小段。她看着那段弧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原本画的是一条封闭的、完美的、最终会回到起点的环。但现在画布上这条线,已经开始慢慢偏离那个轨道了。她没有去纠正它。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彭甫阳。
“忘了告诉你,明天的天气很好。上次说的胡同拍照,还算数吗?”
陆峻霖拿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整整十秒钟。这在她身上是极其罕见的——她做决定向来干脆利落,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大脑精密计算之后的最优解。但此刻她的计算系统好像出了故障,屏幕上浮现的不是一个清晰的答案,而是两个互相矛盾的画面。
一个画面里,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和他走在胡同里,秋天的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他的相机对准老墙上的爬山虎,而她站在旁边看他拍照,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酸梅汤。
另一个画面里,她翻开了备忘录里标注“危险”的那一页,把今天的所有对话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然后冷静地敲下四个字:保持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个画面同时关掉。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