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悸动整个屋檐,树叶悬在今年刚发的新枝上,热浪涌来,随之摆动,它们靠近彼此,似乎在诉说什么,但又用力摇曳,好像想要挣脱这束缚的枝条。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盛琛背起书包就急着把夏珍拽起来:“快快快,我找温晤,一会儿他跑了!”夏珍的书被盛琛刮了一地,她重重拍了一下盛琛的胳膊:“滚啊,你看你给我书整的!我刚收拾好!”盛琛捂着那块被拍出红印子的皮肤,顾不上疼,生怕温晤跑得快先离校了,只头也不回地对夏珍说:“等一会儿我回来给你捡!”夏珍一脸无语又带着笑对时茹说:“你看这货,冒失鬼……”时茹看着地上的一滩书,眼睛眨巴眨巴瞪的溜圆,小嘴张得溜圆,笑着对夏珍说:“没事,我一会儿打他!”说罢时茹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夏珍也带着笑,心想:害,算了算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打打闹闹了,这家伙也不是故意的,不跟他计较了。便也捡起了落在地上的书。
盛琛跑到温晤书桌前,被眼前的“景象”搞得无语至极:一个大头趴在堆着一堆书的桌子上,眼睛闭得很严实,嘴巴张着,“也不怕流口水!”盛琛小声嘟囔着,轻轻揪住这个大头的耳朵:“温晤!还睡呢!高中都毕业了你还跟猪一样在这呼呼大睡呢!你心真大啊!”温晤这才挺起腰板,把眼睛缓缓睁开,简直就和老家那没涂润滑剂的咯吱响的木门一样难打开,他伸了个懒腰,顺势把手搭在盛琛肩膀上:“嗯?下课了?我还没收拾东西呢。”盛琛一把挪开温晤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你还不快点,磨蹭蛋。”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叠得整整齐齐的,上写着“高考进场前后”,塞给温晤:“喏,你的,记得到时候打开看啊!”温晤接过纸条,一脸疑惑又迷迷糊糊地应到:“啊?哦!好!”同样的纸条,夏珍和时茹也各有一张,盛琛这才回了自己位置帮自己的好同桌夏珍收拾地上的书。
这是他们在学校的最后一节课,后天就要高考了,这是他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
这一趟可给盛琛累得不行,一颗巨大的汗珠从他前额滴落下来,他尴尬地抬起头冲着夏珍傻笑,夏珍问他咋了,他才抬头回应:“汗滴到你东西上了。”“你……你能不能给我帮点好忙,净添乱……”“滴哪儿了?”面对夏珍的疯狂输出,他才向下看,那是一张合照,合照上有四个人坐在操场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盛琛用手指拂去照片上的汗珠,“问你话呢,滴哪儿了?”夏珍的声音贴近了盛琛才让盛琛从照片中拉出来,他不说话,只是把照片递给夏珍,夏珍接过照片,一脸惊喜又感慨地大喊一声:“哎呦我去!这都啥时候拍的了!”班里此时刚好只剩下盛琛、夏珍、温晤、时茹四人,其余二人也被这一声抓走了注意:“咋了咋了?”一向爱看热闹的温晤跑过来,时茹也走近过来,四个人围在一起,“这是刚分班那时候运动会拍的吧”“对啊,刚认识不久呢咱们四个。”“你看这时候我好年轻呐!”“就是,我这时候还瘦着呢!”……四个人叽叽喳喳讨论着这张照片,这合照本来在书里夹着,顺着书一起散落到地上,照片是过了塑的,保存得很好,阳光透过窗户在其上反射出一道亮光,打在四个人的脸上,打在他们的头顶,照片外有四人在讨论,照片内盛琛、夏珍、温晤、时茹也在笑着看他们,衬得班里又空荡又热闹……
温晤不知咋灵机一动,脑子一转就蹦出来一句:“反正也都不着急回家,咱再去操场上转一圈吧!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了。”“哎呀!热死了!不去!”夏珍总是很扫兴。“哎呀,走吧,我带防晒了,热的话拿几张纸扇扇不就好了,再说了操场肯定有凉荫,以后都可能再也没法一起去操场玩了。”时茹从包里掏了一张防晒纸说着,盛琛也接上一句:“就是,走吧走吧,就热这一会儿,我拿相机了,咱再去拍张照!”夏珍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劝说下才同意去操场。
几个人背着书包来到偌大的操场,明明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充满欢笑,你追我赶打打闹闹的,现在又是如此宁静。走着走着,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操场入口,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绿茵,似乎还能看到踢足球的温晤、跳绳的盛琛,一边吃饭一边散步聊天的夏珍和时茹,但却再也不见他们的身影了,此时的绿茵场是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走吧”“转一圈”又是温晤先开的口,几人走着聊着,一幕幕昔日在这片操场上发生过的美好画面在他们脑海闪过,却又伴着时光和他们的脚步消散。
“歇会儿吧!我真热炸了!”“主席台旁边那个观众席有树荫,去那儿吧!”盛琛指着高高的观众席说。时茹还是幽默地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纸:“给,扇扇凉快!”坐上观众席,看着操场旁的教学楼,再不见一个学生的身影。“你们以后都想干啥啊?”盛琛见大家都不说话,决定开个话题。“我想当赛车手!”温晤是F1方程式狂热观众,也是法拉利车队的忠实粉丝,从小就喜欢去游乐场开卡丁车玩,技术也相当不错。“我想搞科研!”夏珍嘴一撅,摆出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说。“我想玩乐队!”时茹也提起了兴致,没人想到性格看似文静的人居然喜欢摇滚。“那我想当主播或者主持人!”盛琛一直都想学着主持,但却因各种阻碍没能走这条路。几个人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谈理想,聊爱好。
要知道,人在聊天的时候手是闲不住的,总要抠点东西,这不,夏珍刚把说热的夏珍,已经把手上扇风用的纸折成了纸飞机,温晤看见说:“哎!咱都折个纸飞机,然后写上梦想,一起放飞!”“好!那咱让相机抓拍个合照,刚好把纸飞机扔出去的瞬间定格。”盛琛高高举起相机说道。“我觉得行!”时茹也插了一嘴,几个人就开始做准备,把相机架好,手持纸飞机,伴着“咔嚓”一声,纸飞机也随风飞翔,飘向远方……
校园里,只剩那几棵树伴着蝉鸣摇曳,那新发的枝桠上的几片叶子,也纷纷飘走,飞向自由。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高考这天,全市几个考点门口分别站着盛琛、温晤、夏珍和时茹,他们居然没分到一个考点,所以前一天晚上的微信群就有了互道“高考顺利”之类的祝福的场面。步入考点前,几人在等待入场的过程中都掏出了衣兜里的纸片,是盛琛给的,打开之后几个金色的大字赫然显现在眼前:“高考加油!一定会如愿以偿,金榜题名,成为想成为的人!”虽简短几字,却承载着他对朋友们道不尽的祝愿,几人虽身处不同考点,但他们的心却因这小小的纸片连接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期许,四人分别踏入考场,也走向各自的人生。
“唉!没办法呀!我这手上不宽裕,哪儿也去不了呀!”盛琛在电话里对几人哭诉着。原本打算好的旅游计划因为许多因素泡汤了,不只是盛琛,其他人也有别的突发情况。“那咱们以后再约!以后一定有机会!”时茹安慰着盛琛。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有在家闲着,盛琛趁这时间考了驾照,并开始了兼职,在娱乐平台干语音厅,赚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温晤则跟着亲朋好友走遍大江南北,闲得没事就去看赛车和足球比赛、开卡丁车,夏珍和时茹结伴进电子厂打暑假工,还在闲暇之余一起去看了演唱会,大家都在为各自的未来奔波着。
“我考上了!”“我也是!”“+1!”“我也被录取了!”四个人在群聊里发着各自的录取信息,都为彼此开心,但由于选择不同,四个人分散在天南海北,这样一来,几个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上大学后,也只能通过微信聊聊天。
大二期间的一个夏天,那是一个夜晚,群聊中一条突如其来的信息打破了沉寂:“我想你们了!咱们出去旅游吧!再聚一聚,也算是对毕业那时候没能一起出去玩作个弥补!”盛琛发的这段文字,配了一个[想念]的表情。“好呀!大网红!”“我可以”“我也可以”,这个时候,盛琛已经有了几十万粉丝,在语音厅的一次唱歌让音乐公司发现了他,他的账号也是流量飙升,其余三个人也经常看他直播。几人将旅游地点约在了青岛,这是他们两年前毕业旅游计划的目的地。几人一见面就互相寒暄,像是几百年没聊过一样,可明明群里消息每天都是99+。但好像只有见到对方的脸,才是和真正的人聊,在手机上根本没有这种感觉。“你瘦了这么多!”“我跟你讲……”数不尽的关心和日常从四个人的嘴里不断地喷出,这让他们想到了高中生在一起谈八卦的日子……
说总是说不完的,见面的日子也像是开了二倍速,一眨眼工夫几个人的旅程就快结束了,在离开青岛的前一晚,他们一起来到海边,这晚天很晴,“快看!今晚有蓝眼泪!”温晤指着泛着荧荧蓝光的海面,一层又一层蓝色发光波纹在沙滩交织,甚是梦幻。几人索性脱了鞋子走向海边,踩着清凉的海水追逐打闹,海,是那样的静,人,是那样的快活,玩儿累了就坐在沙滩上,海风拂面,不知怎的,几人又聊到了理想。“哎?你咋不想着当主持人了?干起来主播了?”“专业不对口啊,做主播挺好的,唱唱歌啥的也挺轻松的。”“也是,那你呢?温晤?”“我正在准备考赛车驾照了,今年冬天就去考试!”“可以啊你!真让你小子当上赛车手了!”“我在考研路上绞尽脑汁,每天都要背好多英语,脑子都转不动了。”“你以为科研人员是好当的啊!”时茹掏出一把吉他,热烈又鲜活地弹着,没错,她现在是一位吉他手。一句又一句的攀谈随海浪带走,反应过来时,已是深夜,海面也已趋于平静,似乎在倾听意气风发的少年们的对话,他们的未来也正像这片海般广袤深远。“走吧,不早了,明天还得赶高铁。”时茹看了一眼高中时期夏珍送她的手表,把大家从如梦似幻般的场景中拉回现实:那是一个深夜,四个少年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谈天说高海阔……
又是一个盛夏,盛琛在穿衣镜前收拾着自己,相比十年前,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去,现在的他有着一张成熟的脸庞,“我出发了!”盛琛在群里发了条信息,“我都快到了!”“马上马上!”“我也出发了!”群里其他几人纷纷回应。“就这儿了,师傅,谢谢你啊!”夏珍关上车门,一抬头,盛琛、温晤、时茹正对着她微笑,他们早已经到齐,“快点吧,就剩你了。”盛琛朝夏珍做了个无语的表情,他说话方式和那丰富的面部语言一点没变,“都不像了,都变样了……”夏珍仔细端详站在她面前的三个人,撩了撩头发说着。今天,他们约定回高中看看,十年前的这个时候,他们从这里走了出去,十年后他们又踏进了这扇大门。可以说,自大二那年一起旅游后,他们已经有八年没在线下见过面了。这时,温晤已成为国内顶级赛车队的主力车手,盛琛则变成坐拥百万粉丝的唱歌主播,走音乐这条路的,还有时茹,她加入了一个名为“Peace & Love”缩写为“PAL”的国际乐队,成为全球最有名的吉他手之一,而夏珍居然顺利完成硕博连读,到一家研究院工作,却因种种原因不得不从那里离职,但也干上了她心仪的工作——导播。
“走吧,咱们再去操场转一圈吧!”温晤把手搭在盛琛的肩膀上说着。几人一同走进操场,十年前就是在这里,他们四个结束了高中生活,现在,又站在这操场口,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感受,盛琛指着主席台旁边的观众席,没有说话,其他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观众席上坐着四个小孩,两个男生,两个女生,今天对于他们来说,同样是离开高中校园的日子。夏珍似乎懂了盛琛什么意思,一脸惊喜地用表情和其他三人交流着,“走,去看看!”时茹拽住夏珍的手。他们来到四个小孩面前大概几十米的位置,坐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们,温晤定睛一看,他们正在折纸飞机,一切都与十年前的场景那样相似,盛琛激动地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张掉在地上的卡片打断了,夏珍拍了拍他的肩膀:“冒失鬼,东西掉了。”盛琛低头捡起这张卡片,一翻转,是张合照,过了塑的,保存得很好,是他们四个人正冲镜头扔纸飞机的画面,没错,是十年前那张。四个人围在一起看着这张照片,围得很紧,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不知谁的泪珠滴在相片上,阳光穿过他们头顶的缝隙,照在那珠泪滴上,反射出一片光芒,打在他们四个人的脸上……伴着“咔嚓”一声,几架纸飞机朝他们几个飞来……
这个盛夏,他们又将那时光温习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