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门寻仇

自枣子园归来不过两日,岩口村的平静,终究被打破了。

冬日的日头刚爬过屋檐,洒下微弱暖意,村口便传来一阵喧嚣的马蹄声,夹杂着恶声恶气的叱骂,打破了村落的安宁。不用细想,我便知是何人上门——刘礼忠咽不下枣子园当众吃瘪的怨气,果真依着前世轨迹,前来耍赖取闹了。

我站在院中,神色平静,早已备好应对之策,萧氏站在身侧,虽有担忧,却强作镇定,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堂弟陈林钟攥紧拳头,满脸怒意,已然做好了出头的准备,屋内屋外,气氛瞬间紧绷。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刘礼忠便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两名州勇,大摇大摆闯了过来,径直冲到我家门前,非但不进门,反而将马牵至院门正中,堵死了进出的路,任由马匹随地踩踏,一副蛮横撒泼的姿态。

“陈子沐,给我出来!”刘礼忠叉着腰,扯着嗓子嘶吼,声音粗鄙刺耳,“前日在枣子园,你坏我好事,更是令我当众难堪,今日我便在你家门口等着,看你交不交钱粮,看你能躲到几时!”

他故意将动静闹得极大,就是想败坏我的名声,让乡邻们以为我真的抗税不缴,坐实莫须有的罪名,这般卑劣手段,与前世如出一辙。

周遭乡邻闻声,纷纷从家中走出,不过片刻,我家院门外便围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愤懑,却又因忌惮州勇身份,一时无人敢先开口。

刘礼忠见人越来越多,愈发嚣张,抬脚踹向院门,厉声喝道:“陈子沐,你身为书生,竟敢把持钱粮,抗缴国课,我看你是目无王法!”

我缓步走出院门,身姿挺拔,目光清冷地看向他,不卑不亢:“刘勇头莫要血口喷人,灾年绝收,乡民无粮,我不过是依律法、循情理,为乡民求一条活路,何来抗缴国课一说?倒是你,当众捆打乡民,强行勒索,才是目无王法。”

“你还敢狡辩!”刘礼忠恼羞成怒,就要上前动手,陈林钟立刻跨步上前,挡在我身前,年轻气盛,双目圆睁,厉声呵斥,半点不惧:“刘礼忠,你休要撒野!这里是岩口村,不是你横行霸道的州衙!我哥为茶陵百姓上书减税,功德碑还立在州里,你竟敢污蔑他抗税,良心被狗吃了?”

堂弟的一声怒喝,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乡邻们积压已久的怨气。

平日里受够了刘礼忠欺压的乡邻,想起昔日陈子沐上书咸丰、为全州百姓减赋的恩德,再看眼前恶徒上门闹宅、污蔑贤人的行径,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怒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刘礼忠团团围住。

“刘礼忠,你太过分了!灾年逼税,还上门闹事,安的什么心!”

“子沐秀才是我们茶陵的恩人,功德碑都刻着,你也敢污蔑?”

“前日你在枣子园打陈树兰,我们都听说了,仗着官威欺压百姓,算什么好汉!”

“快把马牵走,不许在子沐秀才家门口撒野!”

人声鼎沸,群情激愤,老人们拄着拐杖怒斥,汉子们攥着拳头上前,妇人们也纷纷开口声讨,原本围观的乡邻,此刻全都站了出来,将刘礼忠和两名州勇围在中间,人人义愤填膺,气势如虹。

刘礼忠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顺可欺的乡民,今日竟会齐心反抗,一时间被骂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仗着州勇身份,横行乡里多年,从未被这般当众斥责,进退两难,狼狈不堪。

“你们……你们竟敢聚众对抗官府?”他色厉内荏地嘶吼,却没了半分底气。

“我们对抗的是你这个恶吏,不是官府!”

“州牧大人若是明事理,也绝不会容你这般欺压百姓!”

“快滚出岩口村,不许再来闹事!”

乡民们的怒斥声越来越响,步步紧逼,两名州勇也吓得脸色发白,拉着刘礼忠的衣袖,低声劝他离开。刘礼忠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乡民,再看看我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今日讨不到半点好处,反倒丢尽了脸面,只能恨恨地瞪着我,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陈子沐,好一群刁民!此事没完,我定会回衙禀报州牧大人,你们等着!”

说罢,他狼狈地牵过马,在乡邻们的怒斥声中,带着两名州勇,灰溜溜地逃出了岩口村,连头都不敢回。

这场恶徒闹宅的风波,以乡民齐心怒斥、恶徒狼狈逃窜收场,成了岩口村人人相传的名场面。

但我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刘礼忠此番受辱,必定会回衙捏造事实,向福昌诬告,那场莫须有的冤案,正在加速酝酿。

可我不再畏惧,有乡邻同心,有双魂合力,更有跨时空的香火后手,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都有底气,一一化解。

刘礼忠狼狈离去之后,岩口村短暂恢复了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人人心照不宣。

冬日天短,暮色落得格外快,寒风穿过房舍,呜呜作响,像是预兆着一场将至的风雪。

我回到院中,神色沉静。

萧氏满面忧色,却依旧强作安稳,默默收拾着院落,不愿多添烦扰。

陈林钟兀自气愤难平,在一旁攥着拳:“哥,那恶贼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如提前联络乡邻,也好有个照应。”

我点头,却轻轻按住他肩头:“莽撞无用。他如今只是气极闹事,真要动手,他不敢明着来,必定会回衙捏造说辞,哄骗州牧,再以官府名义下手。”

原主的神魂在心底轻叹:“前世便是如此……他回衙之后,捏造文书,说我把持钱粮、抗缴国科、煽惑乡民。福昌昏聩,偏听偏信,当即就向上禀报,连查证都不曾有。”

“官官相护,自古亦然。”我低声道,“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能杀鸡儆猴、震慑乡民的借口。而我,刚好是最合适的人。”

我曾上书咸丰帝,为茶陵减赋,功德在民,声望太高。高到州牧福昌忌惮,高到刘礼忠这种爪牙视为眼中钉。

灾年苛税,百姓怨声载道,官府正需要一颗人头,来压下民怨。

我,就是那颗被选定的人头。

“那他们……什么时候会来?”萧氏声音微颤。

我抬眼望向夜色深沉的天际,心中一清二楚。

“还早。”

“不会是现在。”

按照史实,从冬月十七枣子园冲突、刘礼忠闹宅,到腊月二十四深夜围宅,中间还有一段时日。官府要捏造罪状、要串通文案、要向上禀报、要等待批示,还要调集人手,隐秘行事。他们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要动手,便选在腊月二十四,深夜,人都熟睡之时,一举围宅,一网打尽,栽赃、杀戮、灭口,一气呵成。

陈林钟一怔:“哥,你怎么知道时日?”

我淡淡一语带过:“官场行事,向来如此。他们要布局,要罗织罪名,不会仓促动手。但越是拖延,越是凶险。”

他似懂非懂,却依旧重重点头:“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我都守着哥,守着这个家。”

我看着他,心口微涩。

我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一生最后的誓言。

当夜,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悄悄来到我家。

白日里众人齐声怒斥刘礼忠,事后冷静下来,人人都明白大祸不远。

“子沐秀才,刘礼忠回去,必定会诬告你。”陈老爷子低声道,“要不……你先外出避一避?”

我摇头:“我走了,罪名便坐实了。我走了,岩口村的乡民,会被他们加倍欺压。我不能走。”

众人默然,眼中敬佩又担忧。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静观其变,留心州城动向,”我沉声道,“若有任何风声,提前告知一声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大伙都卷进来。”

老人们离去后,院中重归寂静。

我独自站在夜色里,望向云阳山深处。

秦人古洞藏在雾中,香火神性在神魂深处静静蛰伏。

原主轻声问:“你真要等到那一夜?”

“是。”

“只有在历史最该发生的那一刻改命,才叫改写宿命。其余时候,我们按兵不动,原样走。”

刘礼忠会诬告。

福昌会轻信。

上宪会批复。

一切,都和百年前一样。

直到腊月二十四深夜,百余名州勇围宅,杀声四起,家财被掠,堂弟战死,我被刺被绑,押往铁牛潭。

前面所有的痛、所有的冤、所有的惨,都原样保留。唯独在铁牛潭畔行刑那一瞬,才真正逆天改命。

夜风更冷,星月无光。

暗箭已发,大难将临。

而我,在静等腊月二十四那一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