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考核第一关

第二天,城西校场。

观云城最大的空地,平时是城兵操练和市集用的场地。今天天还没亮,校场四周围了不下两三百人——报名的、看热闹的、卖瓜子花生的、扛着小孩往里面挤的。校场入口处临时设了一道栅栏,两个穿灰色道袍的天灵宗弟子正在核对名册,一个一个放人进去。

朱胖子站在人群最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练功服,腰间扎了一条金丝带,肚子圆滚滚地顶着腰带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塞进衣服里的粽子。他旁边站了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子。瘦高个手里提着一兜丹药,瓶瓶罐罐挤在一起,晃一晃叮当响。

“少爷,稳了。”瘦高个把丹药兜子举了举,“老爷从庐山丹房买的淬体丹,您吃了之后直接从练气一阶涨到三阶。这一百来号人里头,练气三阶的也就四五个,您机会大着呢。”

“闭嘴!”朱霸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也就四五个?你意思是我跟人差不多?”

“不不不,少爷您肯定是最厉害的——”

“废话,不然丹药白吃的?”

朱霸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其实心里没底。淬体丹是真吃了,练气三阶也是真涨了,但他自己知道,靠丹药堆出来的练气三阶跟人家自己修出来的不一样。药力撑起来的功力,就像用竹竿搭的房子,看着高,风一吹就晃。

而且他有个更深的恐惧,从四天前开始就一直没散过。

那个叫陈临的杂役,被他当着城关的面打得只剩一口气,地上溅了碗口大一片血。练气一阶全力一击拍在一个没灵根的凡人身上,十成十是活不了的。他当时甩了甩手上的血,哼着小曲回院,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不过是个杂役。死了就死了。他爹是知府,观云城里谁敢查他?

但第二天他就听说了——陈临没死。

不但没死,三天后就下了床,还报了天灵宗的考核。

这他娘的就不是人了。练气一阶全力一击拍在凡人身上,不死也得躺半年。这小子在床上躺了三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还来考宗门?朱霸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要么陈临背后有高人相助,要么陈临自己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不管哪种可能,对他朱霸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万一陈临真的进了天灵宗,学了本事,回过头来算这笔账——朱霸想到这里,后背就开始冒冷汗。他比别人更希望陈临死在床上,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朱霸正烦躁着,目光忽然在校场入口处定住了。

陈临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灰布衣,一个穿月白裙。三个人从人群里穿过,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低了一瞬,不是因为陈临身上有什么威压,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不快不慢,肩膀平直,目光掠过人群时不躲闪、不紧张、也没有什么期待。不像来考宗门的,倒像是来赴一个早就约好的饭局。

朱霸看清了陈临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人的伤,居然真的全好了?

那天地上的血迹足有碗口大一片,他当时以为这小子不死也得躺半年。可现在陈临走过来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四天前还被打趴在地下的人。步伐平稳,气息均匀,胸口的淤青没了,脸上的伤痕也全消了,连眼神都比以前亮了三分。这他娘的是吃错药了?

朱霸正要收回目光,陈临忽然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陈临笑了笑,点了下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然后继续往报名处走。

朱霸后背一凉。那一眼里头没有怨恨,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淡淡的,平静得像在看一棵路边见过的树。但正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被他差点打死的人该有的反应,所以格外不对劲。

“少爷,您看什么呢?”瘦高个凑过来。

“闭嘴。”朱霸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塞进袖子里,咬紧后槽牙。

不能慌。那小子不过是个连灵根都没有的杂役。一个凡人,再怎么恢复伤势也是个凡人。

慌什么。

朱霸深吸一口气,把肚子又往前挺了挺。

校场中央,一座高台已经搭好了。

台子用粗木方子搭的,上面铺着青布。台前插了一面旗,旗上绣着三峰叠星——天灵宗的宗门徽记。台下站着几个穿灰色道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瘦长,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却异常有神。他腰间佩着一柄青色短剑,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站在台前,背着手,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这人叫林远,天灵宗外门执事,结丹巅峰的修为,离突破中三境只差一步。这次到观云城招弟子就是他带队。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同样的灰色道袍,但腰间多挂了一块木牌——天灵宗正式弟子的身份牌。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不太正经。他正低头翻着一本名册,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台下的考生。

“林师叔,报名的总共九十八人,登记在册的全部到场了。”年轻人合上名册。

“嗯。开始吧。”林远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没有用任何扩音法术,整个校场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欢迎参加天灵宗入门考核。我是天灵宗外门执事林远。这位——”他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是我天灵宗正式弟子沈桥,今天的考核由他主持流程。”

沈桥上前一步,冲台下拱了拱手:“各位好。天灵宗这次在观云城招收三名弟子,考核分为两轮。第一轮——灵根测试。无灵根者直接淘汰。第二轮——心境测试。通过了灵根测试的考生,将进入我天灵宗的心境法阵,在阵中接受考核。具体内容暂时保密。”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问“心境测试是什么”,有人偷偷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蹭。

“没有第三轮?”人群里有人喊。

沈桥笑了笑:“别急,两轮就够你们受的了。现在念到名字的上台——”

队伍缓慢前移。

前面的考生一个接一个上台,把手按在水晶球上。大部分人的手放上去,水晶球纹丝不动。台下的考官面无表情地挥手让他们从侧门离开。少数几个亮了灯的,光也弱得像快没油的灯芯。九十八个人,测了小半个时辰,合格的不到二十个。

朱霸上台的时候,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他走到水晶球前,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肥厚的手掌啪地拍在球面上——水晶球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光。练气三阶的灵力波动让光芒持续了约三息才缓缓暗下去。

“练气三阶。”沈桥在名册上记了一笔,“过了,去等候区。”

朱霸得意洋洋地走下台,经过队伍末尾时看到了陈临。他停了一下,鼻子朝天,声音大到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哟,这不是那天在城关被我打得吐血的小杂役吗?怎么,搬货的也想来修仙?”

周围几个考生偷偷看过来。

陈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朱霸说话时右手在抖——虽然朱霸把手藏在袖子里,但袖子布料轻微的颤动出卖了他。这个胖子在紧张。不是怕自己考不上,是在怕陈临。一个四天前被他差点打死的人忽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换了谁都会心里发毛。

“怎么不说话?”朱霸上前一步,声音更大了一些,“是不是搬货搬傻了?还是被我一巴掌把舌头打掉了?”

陈临还是不开口。他侧头看了李晚秋一眼,使了个眼色——别动手,别骂人,别暴露任何东西。

李晚秋把攥紧的拳头藏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她能忍,但她想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朱霸的脖子,像是在量尺寸。

“小丫头片子,看什么看?”朱霸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嗤笑一声,“上次在后院骂我死胖子,今天怎么不骂了?怕了?”

李晚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

陈临在朱霸滔滔不绝的嘲讽声中缓缓转回头,目光擦过朱霸的肩头,落在远处校场边缘的某个角落。那里有一顶青色布帘的轿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轿帘只掀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一截红衣。轿子旁边站着两个执剑侍女,站得笔直。

那截红衣被风吹动,轻轻摆动了一下。

陈临的目光收了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没有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很轻,很克制,像是怕惊动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压回原处,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校场中央。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他还有考核要通过,还有两个人需要他照看。

况且,怎么可能是红芸呢?

“走吧,快到我们了。”他对朱霸点了下头,客气得像在跟一个路人借火,“台上见。”

朱霸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台上见——什么叫台上见?他是来看笑话的,结果对方完全没有被羞辱的反应,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吵架。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临还是那副表情,平静得让人不舒服。

终于轮到他们了。

李晚秋第一个上去。她走到水晶球前,回头看了一下陈临。陈临对她点了下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藏七。

她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没有亮,但球内凭空出现了一柄剑——三寸长,薄如蝉翼,在水晶球内部缓缓旋转。剑身是透明的,轮廓模糊。她想起陈临的叮嘱,硬生生用意念压住剑种的转速,让它只转了两圈就缓缓散去。剑影消散后,水晶球里只留下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浅白印记。

沈桥凑过来盯着水晶球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林远走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他抬头看了李晚秋一眼:“你之前修炼过吗?”

“没有。”

“家中可有修士?”

“没有。”

林远沉默了片刻,摆摆手:“金属性变异灵根。虽然罕见,但灵根很弱,只是勉强能感应到仙气。去吧。”

李晚秋如释重负地走下台。经过陈临身边时压低声音说:“只转了两圈。”

“做得不错。”陈临同样压低声音,“去后面等着,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李倩第二个上去。

她走上台的姿态跟李晚秋完全不同。不快不慢,不卑不亢,月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她走到水晶球前,把手放上去。

水晶球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亮了——赤红色,鲜明而炽烈。火属性灵根,纯度高得让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一瞬。

林远往前迈了一步:“火属性灵根。纯度很高,至少是上品。你叫什么名字?”

“李倩。”

“以前修炼过吗?”

“没有。”

林远低头记了一笔,语气里带了一丝赞许:“不错。去等候区等着。”

李倩走下台的时候,嘴角那两个梨涡又浮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是藏不住的高兴,纯粹得连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暖玉都在发烫。李晚秋在等候区冲她招手,两个姑娘站在一起,像两朵并排开在深秋里的花。

轮到陈临了。

他走上台的时候,能感觉到朱霸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铁棍一样戳在自己后背。他不在乎。他走到水晶球前,把手放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催动五灵根——五种属性的仙气在丹田里各守一条经脉,金木水火土,五条平行的河流。他没有全开,只放出了木属性仙气。一丝,细得像头发丝,刚好够触碰到水晶球的感应层。

水晶球亮起了淡淡的青色光芒。不算亮,也不算暗,刚刚好卡在“有灵根”的标准线上。

林远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头也不抬:“木属性灵根。下品。去等候区等着。”

陈临把手从水晶球上拿下来。手指在球面上多停了半秒——别人没注意,但李晚秋看到了。那半秒里,水晶球的内部闪过了四种极淡的颜色,金、红、蓝、黄,快得像错觉。然后陈临把手收进袖子里,面色如常地走下台。

到了等候区,李晚秋往旁边挪了一步,把站在风口的位置让给了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陈临对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意思是没事,考官没发现。李晚秋收回目光,继续假装一个刚觉醒废柴灵根的普通考生。

林远站在台前扫视全场:“第一轮灵根测试结束。合格者共二十四人,淘汰者请自行离开。第二轮考核为心境测试。所有人进入我天灵宗的心境法阵,在阵中待满一炷香。提前出阵者淘汰。一炷香后安然无恙者,即为合格。”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心境法阵会映照出你们内心最真实的一面。恐惧、执念、欲望——你在阵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你的反应是真的。我天灵宗收弟子,不看灵根强弱,只看心性是否过关。心术不正者,灵根再好也不收。现在,所有人跟我走。”

台下的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陈临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全场。朱霸站在最前面,正偷偷把手心的汗往裤子上蹭。李晚秋在李倩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估计是在叮嘱她阵中的注意事项。李倩安静地听着,拇指不自觉地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刚才测灵根的时候没见这个动作,现在却有了。测出高纯度火灵根的时候她都沉得住气,但心境法阵这种摸不着底的东西,反而让她微微蹙了眉。

陈临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校场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默默将丹田里的木属性仙气压到最低,其余四种属性全部收进经脉深处。接下来这场测试,他必须在完全不暴露五灵根、不暴露任何异常的前提下找到过关的方法。

而校场边缘那顶青色布帘的轿子,帘缝不知何时又合上了。只留下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从里面看清外面的一切。轿帘被风吹动,那一小截红衣一闪而逝。

轿帘后面,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