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敌微闭的眼倏然睁开,身形一晃便到了吴限身侧。此时的吴限两手撑在盾面上,双腿岔开一百二十度,像个被拍歪却硬撑着不散架的小鼎,狼狈地抵着地面没倒——这个才一阶的小战士,竟真扛住了木偶三阶技能“横扫千军”的余威。破旧的褐布衣被剑气撕得稀烂,挂在身上像讨饭的破布袋,可他腰背绷得笔直,连哼都没哼一声。
吴敌一手把儿子放平,一手摸出个琥珀色的药瓶,拔开塞子就往他嘴里灌。吴限本来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巨石,皱着眉不想咽,可那带着草木腥气的药液滑进食道,浑身血液竟像被点燃般滚烫起来,不过几息工夫,那股撕裂般的痛感就散了个干净。
“慢点灌,五十银币一瓶。”吴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吴限却差点呛着,瞪圆了眼睛:“爸,您一个月工钱才一百银币!我真好了,这药太贵……”他把还剩小半瓶的药递回去,指尖蹭到父亲满是老茧的手背,有点发烫。吴敌难得笑了笑,指尖摩挲了下腰间冰凉的黑色护身符,沉声道:“最后那三剑,是我控着木偶打的。”吴限愣了愣,一仰脖把剩下的药液喝得一滴不剩,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吴敌干笑一声,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吴限的肩膀,力道沉得能稳住他晃悠的身形:“你做得,很好。”吴限呆住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没这么郑重地夸过他。虽说对练不算苦,可被父亲认可的热流还是顺着心口漫开,鼻子有点发酸。“入学前的考验,你都过了。今晚我进城置办物资,你自个儿逛,别惹事。”吴敌抛过来两枚沉甸甸的银币,吴限接住时,掌心被硌得发暖——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吴敌把他拉起来,带他去溪边洗去身上的灰和血痂,又翻出件自己改小的粗布衣裳给他换上,祖孙俩这才往大明城走。
到城门口时已是亥时。大明城不比深山木屋,天一黑就伸手不见五指,城墙上嵌着的灵光石泛着暖黄的光,把“大明城”三个鎏金大字照得晃眼。城门大开着,人流像河水流进城里,吴限站在城外,眼瞳里映满了光,连眨都不敢眨。再回头找父亲,原地却站了个满脸横肉的黑脸大汉,脸颊上还带道寸长的旧疤,看着凶得很。
吴限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摸剑,却摸了个空——他近来练盾,早把木剑落在木屋了。“你瞅啥?我是你爹!路上说的易容忘了?”那大汉一张嘴,粗嘎的嗓门震得人耳朵疼,吴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吴敌又塞了柄剑到他手里:“防身用,归你了。”吴限伸手握住剑柄,指腹蹭过冰凉的剑身,心差点跳到嗓子眼——这沉手感,可不就是他梦了快一个月的精铁剑?之前父亲让他练重剑,说木剑杀不了人,他早盼着有这么一把趁手的兵器。此刻剑在手,他忍不住挽了个剑花,嗡鸣的剑啸声里,竟生出一股想找人比划的冲动。
吴敌一把夺过剑插回他背后剑鞘,随手摘了两片梧桐叶,塞了一片给吴限,带着他往卫兵那边走。吴限正纳闷,伸手递叶子的工夫,那叶片竟在他掌心变了样,成了张印着暗纹的身份牌。吴敌也递了张过去,卫兵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摆了摆手放行。吴敌拍了拍他的肩,眨眼就融进了熙攘的人流里。吴限攥紧了手里的两枚银币,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睁眼时目光已定在街口,抬脚迈进了这灯火辉煌的城。
八岁的娃娃哪见过这阵仗?他攥着银币,眼睛都不够用了。街道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敦厚的男音叫道:“新鲜爆爽的蓬膨果,一口下去让你口腔爆炸!”还有个尖锐的男音喊:“……番茄土豆番茄牛肉番茄鸡蛋番茄酸奶配番茄薯条炸鲲……”甚至还有一道洋溢着热情的大妈音:“大明皮草厂倒闭啦——!”吴限被晃得眼花,只能顺着人流往市中心挪,心里记着唯一的目的地——神兵百解阁。
走了小一刻钟,手里的简易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是辨不清方向。他打小跟着父亲在山里修炼,极少出门,见了生人就犯怵,更不敢张口问路。正发愁,街边小馆外传来道油滑的男声:“小妹妹,这么晚不回家?给枚银币,来陪哥哥睡一晚呗?”周围顿时爆出哄笑:“行了吧,就你那三寸丁的玩意儿,怕是连人家衣角都碰不着!”吴限冷冷扫了那小胡子一眼,拉着衣领就走。他不懂“睡觉”还有别的意思,只晓得这类下流男人不是好东西。至于被认成“小妹妹”,他早就习惯了——年纪小,眉眼又生得柔,至今没几个生人能一眼看出他是男娃,耳尖微微发烫,也只能忍着。
好在没走多远,一栋六层楼阁就撞进了眼里。飞檐像出鞘的利剑挑向夜空,门楣上“神兵百解”四个大字笔锋刚劲,透着股肃杀气。吴限仰着头看了半晌,才抬脚往里走。谁知门口两名穿黑丝旗袍的女招待立刻迎上来一个,皮笑肉不笑地问:“小朋友,找娘亲呢?”吴限摇头:“我来买装备。”那女侍俯下身,胸前绣纹几乎蹭到他鼻尖,指尖在额头上抹了下,变戏法般将两颗粉色棒棒糖塞进了吴限手中——那棒棒糖浮现时,周围还环绕着白、青、青三色光环。“你娘不在这儿,姐姐给糖,去别处找她吧~”女侍轻轻地推了吴限一下,语调甜得发腻。显然,这套“棒棒糖打发小孩”的流程,她早已轻车熟路。吴限上前一步,正想说点什么,那两名女侍竟一同上前,用四颗红里透白的“圆球”将他的去路直接堵死。吴限当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呕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是非之地,心里憋得慌:这年头,开装备店的竟把客人往外赶,两颗糖就想打发人?他泄愤似的咬了口糖,脆生生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嗯,这味道还不错。
刚走出几步,吴限忽然觉出一道视线。扭头一看,右前方墙根下蹲着个小女孩,正睁着双浸了星子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里的棒棒糖,手指绞着破袖子,喉头轻轻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