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浩被踹翻在炉子前,滚烫的铁渣溅上手背,郑师傅骂他废物连根铁条都锤不直。三年了,进山背矿、劈柴烧炉、通宵看火全是他干,锻出的成品全被郑师傅署名卖掉。他默不作声擦了擦手背的烫伤,从炉底摸出一块自己藏了三个月的陨铁料。街上路过的刀客嫌他打的菜刀卷刃,隔壁铺子的老板当众嘲笑他是废铁匠。赵浩把那块料扔进炉膛,慢悠悠拉了一下风箱。
第一章
炉火烧了一整夜,赵浩蹲在铁匠铺后门台阶上啃冷馒头,左手手背三道新鲜的烫伤还在往外渗水。
郑师傅的声音从前厅传过来。
这批矿石我验过了,成色不错,明天全部入炉。
赵浩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批矿石是他上周进山背回来的。翻了三道山梁,在废弃矿洞里蹲了两天,靠一把短镐一点点凿下来,背篓勒得两肩全是血印子。
结果郑师傅一句“我验过了“,就全归他了。
赵浩把馒头塞嘴里嚼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门进了后院的小锻房。
这间锻房是他三年前刚来时自己搭的。四根歪柱子撑一块铁皮顶,漏雨,漏风,夏天闷得能把人蒸熟。但好处是郑师傅嫌这地方破,从来不进来。
赵浩从墙角砖缝里抠出一块油布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深灰色矿料,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这是三个月前他在矿洞最深处找到的。当时凿开一块岩壁,这东西就嵌在里面,比普通铁矿重三倍不止。他没声张,单独藏了起来。
赵浩把矿料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
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一早,郑师傅就开始支使他干活。
赵浩,把昨天那批矿石全部粗锻一遍,下午客人要来看货。
赵浩应了一声,走到主炉前开始烧火。
铁匠铺叫德顺铺,在临海城南郊的铸器街上,算不上最大,但郑师傅靠着一手还算过得去的锻造手艺,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多年。
赵浩十五岁来这里当学徒,如今十八,三年时间,劈柴、背矿、烧火、看炉、磨刃、淬火、收拾废料——铺子里最累最脏的活他全包了。
郑师傅教他锻造技术了吗?
教了。第一年教了怎么烧火,第二年教了怎么看火候,第三年让他上手锤了几次。
但每次他锻出来的东西,郑师傅都要挑毛病。
这什么玩意儿?刃口歪了,火候过了,淬火时间不对——报废,重来。
赵浩一开始信了。后来他偷偷把自己“报废“的刀具留了几把,拿去街尾的老周头那里请他看。
老周头是个退了休的老铁匠,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了句:这刀不错啊,谁打的?
赵浩没吭声。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件事:郑师傅说他打的东西是废品,不是因为真的废,是因为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出师了。
出了师,学徒就该走了。
学徒走了,谁给他免费干活?
今天来看货的客人姓方,是个走南闯北贩刀具的商人,每个月来德顺铺拿一批货。赵浩在后面锤铁,听见前厅方老板跟郑师傅寒暄。
老郑,上个月那批柴刀质量不错啊,客户反馈说比以前好了不少。
郑师傅哈哈笑。
最近手感好,调了调配方。
赵浩锤子落在铁坯上,力道没变,节奏没变。
上个月那批柴刀,是他连着五天通宵锻出来的。
方老板的声音又传过来。
对了老郑,外面有个年轻人在你门口摆摊卖菜刀,说是自己打的,我看了一眼,那刃口磨得跟狗啃似的,丢人。他说是你徒弟?
不是不是。郑师傅连忙摆手。那就是个打杂的,我哪有那种徒弟,丢不起这人。
赵浩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他没在外面摆过摊。
但他知道郑师傅说的是什么意思——上个月有个路过的刀客,看见他在后院锻东西,顺手要了一把他刚粗锻完还没精修的铁片,拿去街上跟人显摆说是德顺铺出的。结果被人笑话,连带着也笑话了他。
一把没精修的粗坯,被当成成品拿出去丢人。
然后这个人就成了“他的徒弟在外面丢人“。
赵浩把烧红的铁坯夹出来,放在砧子上,一锤一锤地砸。
节奏很稳。
力道很匀。
他在等。
下午方老板走了之后,郑师傅晃到后院来,手里端着茶杯,看了一眼赵浩面前码好的十二把粗锻柴刀坯子。
就这些?
赵浩点头。
郑师傅皱眉。
明天还有一批要交,你今晚加个班,再打二十把出来。
赵浩没应声,把铁坯码好放进架子里。
郑师傅斜了他一眼。
怎么,不乐意?
赵浩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行。
第二章
当天晚上赵浩没加班。
他把锻房门关上,在里面点了盏油灯,从墙缝里取出那块陨铁料,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刚来德顺铺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但他爷爷是个老铁匠,在镇子上打了一辈子农具,赵浩从七八岁起就蹲在爷爷身边看。
爷爷教他的东西不多,但有一句话他记到现在。
好铁不在火大,在火匀。锤子不在力猛,在力透。
三年来他在德顺铺干的每一天,都在验证这句话。
他发现郑师傅的锻造有个毛病——火候掌握得不够精确,总是靠经验估摸,出品质量起伏大。而他自己,因为从小看爷爷打铁,对火候变化的感知比郑师傅敏锐得多。
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这是从七岁到十五岁,蹲在炉子边看了八年火的结果。
赵浩把陨铁料放回去,灭了灯,躺在锻房角落的草席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郑师傅发现他没加班,脸色立刻沉下来。
赵浩,你昨晚在干什么?
睡觉。
郑师傅茶杯往桌上一墩。
我让你打二十把刀坯,你睡觉?你以为这铺子是你家?养你三年吃穿用度,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赵浩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看着郑师傅。
郑师傅,我三年没拿过一分工钱。
郑师傅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学徒期不给工钱,规矩。你学到了手艺,吃住全是我供的,你还想要钱?
赵浩没再说话。
这时候铺子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有人掀帘子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利落的短打,腰间别一把匕首,进门先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几把成品刀上。
郑师傅立刻换了副面孔,堆起笑脸迎上去。
这位客官,要看刀?
女人摘下一把柴刀看了看,又放回去,摘下第二把,在指尖弹了一下刃口,听了听声音。
这些都是你打的?
郑师傅挺了挺胸。当然,全是我亲手锻的。
女人放下刀,眉头微皱。
火候不匀,刃口有暗裂纹。凑合能用,但上不了台面。
郑师傅脸色一僵。
女人转身往外走,经过后院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赵浩正蹲在后院磨一块铁坯,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细锉刀,一下一下修刃口。
女人站在门框边看了几秒,没说话,走了。
赵浩余光瞥到了她,但没抬头。
下午的时候,郑师傅又来找他。
明天城北的何掌柜要一把好刀,你给我打一把像样的出来。用那批新矿石里最好的料。
赵浩这次直接拒绝了。
不打。
郑师傅脸色涨红。
你说什么?
赵浩站起来,把锉刀插在工具架上。
三年了,我打的东西全署您的名。上个月方老板夸的那批柴刀,是我打的。上上个月城西王屠户要的那把剔骨刀,也是我打的。这些您全当自己的卖了,一分钱没给我。现在还让我用我自己背回来的矿石给您打刀,凭什么?
郑师傅整个人定住了。
三年来赵浩从没跟他顶过嘴。
你——
赵浩没等他说完,从墙角拿起自己的工具卷,往肩上一甩。
郑师傅,我今天跟您说明白。从明天起,我不在德顺铺干了。这三年的工钱您欠着,我不跟您要。但我背回来的那批矿石,我要带走属于我的那份。
郑师傅反应过来,一步挡在门口。
你想走?行啊,矿石一块都别想带。你用我的炉子、我的工具、住我的铺子三年,那些矿石就算你的学费了。
赵浩看着堵在门口的郑师傅,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
他放下工具卷,转身回了锻房。
郑师傅以为他认怂了,冷哼一声回前厅去了。
赵浩关上锻房的门,从砖缝里取出那块陨铁料,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矿石可以不要。
这块东西,郑师傅不知道。
第三章
赵浩第二天还是照常在铺子里干活。
郑师傅以为昨天的事翻篇了,态度反而更嚣张了几分。当着上门采购的客人面指着赵浩说:
这是我铺子里的打杂学徒,笨手笨脚的,教了三年连根铁条都锤不直。
客人笑了笑没接话。赵浩蹲在角落磨刀,手上动作没停。
中午的时候,昨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次她没进前厅,直接绕到后院,在锻房门口站住。
赵浩正在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画图。是一把刀的截面图,上面标注了各个部位的厚度数据。
女人敲了敲门框。
赵浩抬头。
你昨天磨的那块铁坯,能给我看看吗?
赵浩打量了她两秒。短打利落,匕首品质不低,手指关节有薄茧——用刀的人。
看可以。
他从架子上取下昨天磨好的铁坯递过去。女人接过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又侧着看了看刃口的弧度。
你几岁开始学的?
七岁看,十五岁上手。
女人点了下头,把铁坯还给他。
我叫秦露,临海城北秦记刀铺的。
赵浩知道这个名字。秦记在城北铸器行算中等规模,但口碑不错。
你来德顺铺找郑师傅买刀?
秦露摇头。
昨天路过,看见你在后院磨刀。你的手法跟郑师傅不是一个路数。
赵浩没接话。
秦露也没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城北下个月有个铸器比试,各铺子出一件作品,行会评分,赢的拿今年的采购优先权。你如果有兴趣,可以以个人名义报名。
赵浩接过纸看了一眼。
报名表。
我现在没有铺子。
秦露笑了一下。
个人匠师也能报。你要是需要炉子和场地,可以来秦记借用。不收你钱,算我看好你的手艺。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赵浩把报名表折好,夹在工具卷里。
秦露走后赵浩想了一整晚。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个机会——但他清楚,光凭普通铁料,他打出来的东西最多跟郑师傅的成品持平。行会比试看的是品质上限,而非基本功。
他贴身内兜里那块陨铁料,沉甸甸地压着。
第二天他找了个借口出门采购,绕到城东的旧书铺,花了攒了半年的零碎铜板买了一本《矿物志》残本。这书记载了各种稀有矿料的性质和锻造要点,赵浩翻到第三十七页,看见一段描述跟他手里那块料的特征完全对得上。
天铁:色深灰,密度极高,表面有银色细纹。性质异于凡铁,锻造时火候须比常规低三成,锤炼时间须延长一倍。成品硬度远超普铁,且自带共振特质,与持有者气力相应。
赵浩合上书,把关键参数默记于心。
他现在有了材料,有了锻造方法,有了比试的机会。
还差一样——时间。
当天下午回到铺子,郑师傅劈头盖脸一顿骂。
出去一上午,活谁干?明天何掌柜的刀还没打呢!
赵浩没顶嘴,默默走进锻房开始干活。
郑师傅得意地哼了一声。
就说你离不了这铺子。
赵浩锤子落在铁坯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现在不急了。
比试还有二十八天。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赵浩白天在德顺铺照常干活,晚上关起锻房的门,借着油灯光研究那块天铁的特性。
他没有直接动那块料。先用普通废铁做实验——降低火候三成,延长锤炼时间一倍,看出来的铁坯跟平时有什么区别。
结果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矿物志》上写的是对的。低温慢锤出来的铁坯,表面质感明显比高温快锻的更细腻,结构更紧密。
用在普通铁料上效果有限,但如果用在天铁上——
赵浩没往下想了。等比试那天直接见分晓。
这段时间秦露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送了一套精修工具过来,说是她铺子里淘汰的旧货,不用还。赵浩看了看,工具虽旧但保养得很好,比他手里那套自制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二次是告诉他一个消息:郑师傅也报名了比试。
赵浩听完,手里正在磨的刀坯没停。
他打算出什么作品?
秦露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听说是一把镇铺宝刀,用的是你上次背回来的那批矿石里最好的料。
赵浩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那批矿石里最好的料,他当初背回来的时候就做了标记。是一块含铁量极高的精铁矿,锻好了确实能出一把好刀——但也仅此而已。
比天铁差远了。
还有个事。秦露的语气变得有点犹豫。
赵浩抬头看她。
郑师傅在外面放话了,说你偷了他的矿石跑了,现在又厚着脸皮报名比试,想跟师傅抢风头。铸器街上不少人信了,说你不懂规矩。
赵浩沉默了几秒。
你信吗?
秦露歪了下头。
我要是信了,就不会把工具送给你了。
赵浩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磨刀。
秦露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了,比试那天评委席里有个人你可能需要注意。
谁?
临海铸器行会的副会长,钱有德。他跟郑师傅是老交情,逢年过节走动频繁。
赵浩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评分可能不公平?
秦露耸了下肩。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她说完这话就走了。没等赵浩回应,也没给建议。
赵浩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评委可能偏袒,那他的作品就不能只是“好“。得好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好到哪怕评委想偏袒,也找不到合理的扣分理由。
他从内兜里摸出那块天铁,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银色纹路在火光下像流水一样游动。
赵浩做了个决定。
比试前十天,他要开始锻这块料。
十天时间,不多不少。按照《矿物志》的记载,天铁锻造需要三天升温、三天锤炼、两天精修、两天淬火。刚好十天。
他把天铁塞回内兜,灭了灯。
倒计时开始了。
第五章
距离比试还有十天的时候,赵浩跟郑师傅摊牌了。
不是什么激烈的场面。那天早上他照常烧完火,把当天的活干完,然后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卷,走到前厅。
郑师傅,我走了。
郑师傅正在算账,头也没抬。
去哪?
离开德顺铺。赵浩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三年学徒期满了。
郑师傅这才抬起头,脸上先是愣,然后是恼怒。
你以为你能走就走?你欠我三年吃住——
赵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来我给您打的所有成品清单,每一件的日期、用料、成品去向、售价我都记了。您签名出售的一百三十七件成品里,有九十四件是我独立锻造的。按行会标准学徒期满结算,您欠我的工钱比我欠您的食宿费多三倍。
郑师傅愣住了。
赵浩没等他反应过来。
这笔账我不跟您算。咱们两清。但矿石的事,您在外面说我偷东西,这个我记着。
他拿起工具卷,转身出门。
郑师傅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回头。
赵浩搬进了秦露在城北借给他的一间小锻房。地方不大,但设备齐全——一座小熔炉、一个铁砧、一套基础工具、通风也好。
秦露只说了一句:十天够吗?
够。
赵浩当天下午就开始了第一步:升温。
天铁的熔点比普通铁低,但对温度的均匀度要求极高。他不能用大火猛烧,只能用小火慢焙,让整块料从外到内均匀受热,不能有任何温差。
第一天他守着炉子十四个小时,每半小时调一次风门。
第二天同样。
第三天,天铁的表面开始发出一种极微弱的暗红色光泽。银色纹路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赵浩知道,这是矿料内部结构开始松动的信号。
可以开始锤了。
第四天到第六天,他用最轻的力量、最密集的频率反复锤击。
这种锻法跟郑师傅教的完全相反——郑师傅信奉大锤重击、少次多力。赵浩用的是爷爷教的路子:小锤密击、力透表面、传入内部。
三天下来,他的两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掌上磨出了新的血泡。但天铁的形状已经初见雏形——一把短刀的轮廓。
不是大刀,不是长剑。
就是一把七寸短刀。
秦露第六天晚上来看过一次。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浩锤铁的动作,没说话就走了。
第七天开始精修。赵浩换上秦露给他的那套精修工具,一点一点修整刃口的弧度和厚度。
天铁的质感跟普通铁料完全不同。锉刀划过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回应“——好像这块材料在配合他的动作,自动找到最合适的形态。
这是《矿物志》上写的“共振特质“。
赵浩不知道这个特质在成品上会有什么表现,但他隐约有个猜测。
第九天淬火。
他用的不是常规的冷水淬火,而是油冷。天铁的密度太高,冷水淬火容易产生内应力裂纹。油冷温和得多,虽然硬度提升幅度小一些,但胜在稳定。
短刀入油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像钟声,又像弦音。
赵浩的手臂汗毛竖了起来。
第十天。
他把短刀从油中取出,用细布擦干表面。
刀身呈现一种深灰近黑的颜色,银色纹路在刃口处汇聚成一条细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没有任何装饰,没有花纹雕刻,甚至没有刀柄——就是一块被锻造成刀形的天铁。
赵浩把它握在手里,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嗡——
声音清亮,余韵极长。
他知道这把刀成了。
明天就是比试。
第六章
比试当天,临海城北的铸器行会大厅挤满了人。
各铺子的掌柜、伙计、学徒,加上看热闹的街坊和几个外地来的买家,足有七八十号人。大厅正中摆着一排长桌,上面铺着黑布,各铺子的参赛作品依次陈列。
赵浩到的时候,郑师傅已经在了。
他看见赵浩的瞬间,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冷笑。
哟,还真来了。偷了师傅的手艺出来丢人现眼?
赵浩没看他,径直走向登记处。
旁边几个铸器街的同行交头接耳。
那不是德顺铺的打杂的吗?
听说跟他师傅闹翻了,偷了矿石跑的。
他也敢来比试?拿什么比?
赵浩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把裹着布的短刀放在指定位置。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赵浩一眼认出了最右边那个——钱有德,铸器行会副会长,一个五十出头的胖子,正跟郑师傅使眼色。
赵浩收回视线。
秦露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比试规则很简单:各参赛作品匿名陈列,评委逐一检验,从锻造工艺、材料品质、实用性能三个维度打分,满分三十。最终总分最高者获得今年行会采购优先权。
第一件作品揭布——城东李记铺的一把长柄砍刀。评委们传手看了看,给了十八分。中规中矩。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分数都在十六到二十之间。
第五件是郑师傅的。
黑布一揭开,现场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那是一把三尺长刀,刀身锃亮,刃口打磨得能映出人影,刀柄缠着细密的牛皮绳,整体造型漂亮。
郑师傅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钱有德第一个开口打分。
工艺八分,材料七分,性能……先试一下。
他拿起一根铁棍横在桌上,示意助手用那把长刀劈下去。
助手举刀劈落,铁棍应声断成两截。断面齐整,刀刃完好。
全场又是一阵惊叹。
钱有德点头。性能八分。总分二十三。
目前最高分。郑师傅嘴角翘起来,目光扫向赵浩。
赵浩站在角落里,两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又过了三件,分数都没超过二十。
最后一件——赵浩的。
助手揭开黑布的时候,现场安静了一瞬。
那把短刀就那么躺在黑布上。没有刀柄,没有装饰,没有花纹。深灰近黑的刀身,长不过七寸,看起来跟一块普通的铁片差不了多少。
有人笑出了声。
这什么东西?铁片子?
就说了嘛,打杂的能打出什么好东西。
郑师傅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丢人。
钱有德拿起短刀,脸上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他用拇指摁了一下刃口,随即表情变了。
锋利程度远超预期。他的拇指只是轻触刃口,指腹已经划开了一条细线。
他把短刀翻转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
工艺……这个锻痕密度不对。
旁边的评委凑过来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师拿起短刀仔细端详了半天,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密锤锻法?现在还有人会这个?
钱有德脸色微变,看了郑师傅一眼。
老匠师没注意他们的眼神交流,自顾自说下去。
这种锻法失传二十多年了。当年临海有个老匠师用的就是这个路子——小锤密击,力透三层。年轻人,你师承何处?
全场的目光集中到赵浩身上。
赵浩从角落走出来。
家传。我爷爷是镇上的铁匠,打了一辈子农具。
老匠师眼睛亮了。你爷爷姓什么?
赵。赵德厚。
老匠师猛地站起来。
老赵头?赵德厚?他还有后人在打铁?
赵浩点头。
全场的气氛突然变了。有几个年纪大的同行开始交头接耳——赵德厚这个名字,在二十多年前的临海铸器行是有分量的。虽然只是个乡镇铁匠,但他的密锤锻法在行内小有名气,后来年纪大了收了山,渐渐没人提起。
钱有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他清了清嗓子。
先测性能吧。
助手搬来一根跟刚才同样粗细的铁棍,横在桌上。
赵浩没等助手动手,自己走上前拿起短刀。
他没有大力劈砍。只是把刀刃贴在铁棍上,轻轻一推。
全场鸦雀无声。
铁棍从中间断开了。
不是劈断的。是切断的。断面光滑如镜,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
短刀刃口完好无损。
赵浩把刀放回桌上,退后一步。
死寂持续了三秒。然后有人开口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铁棍跟刚才郑师傅试的是一样的吧?那把长刀是劈断的,这把——这是切的?
老匠师拿起短刀又看了一遍,声音都在抖。
天铁。这是天铁锻的。我这辈子只在书上见过……
全场哗然。
郑师傅的脸色已经白了。
钱有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四个评委已经开始打分了。
工艺十分。
材料十分。
性能十分。
满分。
钱有德被其他四人看着,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给不出低分——全场七八十号人都看见了那一刀的效果。如果他敢打低分,行会的信誉就完了。
他咬着牙写下了分数。
九、九、九。总分二十七。
加上其他四位评委的满分,赵浩的总分远远超过郑师傅。
第七章
结果公布的瞬间,全场的目光在赵浩和郑师傅之间来回扫。
郑师傅站在原地,嘴唇发抖,突然大步走到评委席前。
我要举报!这个赵浩偷了我铺子里的矿石,他用的材料是我的!这把刀的归属权应该算我的!
全场顿时安静了。
赵浩没动。
老匠师皱着眉看向郑师傅。
郑掌柜,你说这天铁是你铺子的?
对!他在我铺子干了三年学徒,用的都是我的材料、我的炉子、我的工具!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算他的?
赵浩这时候开口了。
郑师傅,你知道天铁长什么样吗?
郑师傅一愣。
赵浩从怀里掏出那本残破的《矿物志》,翻到第三十七页,亮给全场看。
天铁:色深灰,密度极高,表面有银色细纹。这是天铁的特征。你铺子里那批矿石里面,有哪一块是这个样子的?
郑师傅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赵浩把书收起来。
这块天铁是我三个月前在废弃矿洞最深处单独找到的,没跟那批矿石混在一起,没经过你的手,没进过你的库房。你连它存在都不知道。
全场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起来。
郑师傅急了。
放屁!你进的矿洞是我让你去的,你找到的东西都归铺子!
赵浩从工具卷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给所有人看。
这是铸器行会的学徒条例第十一条:学徒在师傅指派工作范围之外自行获取的材料,归学徒本人所有。我进矿洞背矿石,你指派的任务是那批标记好的矿脉。天铁所在的位置不在你指定的矿脉范围内,是我在完成任务后额外探索发现的。
他看着郑师傅。
你要不要让行会查一下当初你给我画的矿脉图?上面标注的开采范围有没有包含矿洞最深处?
郑师傅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他当然记得。当初给赵浩画的矿脉图只标注了矿洞前三百米的范围,因为再往深处走就费时费力,他觉得不划算。
赵浩在那之外的区域自己探索找到的东西——按行会规矩,确实不归他管。
钱有德坐不住了,插嘴道。
就算材料是你的,你在德顺铺期间学到的技术也是郑掌柜教的,用师傅教的技术打造的东西——
赵浩转向他。
钱副会长,我用的是密锤锻法。刚才白老师已经确认了,这种锻法失传二十多年,是我爷爷赵德厚的路子。
他顿了一下。
郑师傅教我的是什么?大锤重击、少次多力。您觉得这把天铁短刀,看起来像是大锤重击打出来的吗?
钱有德闭了嘴。
白老师——就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匠师——站起来,看着郑师傅,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郑掌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刚才说赵浩偷了你的矿石,那我问你——你参赛用的那把长刀,用的是谁锻的料?
郑师傅一愣。
当然是我自己——
白老师摇头。
你那把刀的基础锻造痕迹,跟赵浩这把短刀的前期处理手法是同一个路子。火候均匀度、表面纹理走向——你的刀也是密锤锻法处理过的底子,只是最后精修用了你自己的粗锤法,才把纹路盖住了。
全场更安静了。
白老师看着郑师傅。
你那把刀的底子,是赵浩帮你打的吧?
郑师傅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说话了。
难怪方老板说他家上个月那批柴刀质量突然好了——原来都是这小子打的?
三年白干活还被骂偷东西……郑师傅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秦露坐在第三排,这时候站了起来。
各位,我补充一个信息。
全场看向她。
三天前我去城南走访客户,方老板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上个月在德顺铺拿的那批柴刀,其中有三把刃口附近有一个小小的记号。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短柴刀,翻过来给大家看刀背靠近刃口的位置。一个极小的“Z“字刻痕。
方老板当时没在意,我拿回来一看——这是匠人的私人署名习惯。Z,赵。
赵浩看了秦露一眼。
他确实有在自己独立锻造的成品上做记号的习惯。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秦露是怎么发现的?
答案很简单——她第一次来德顺铺,在后院看赵浩磨刀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磨完后在刀背轻轻刻了一下的动作。
这就是她当时看了几秒就走的原因——她已经确认了她想确认的事情。
现场彻底炸了。
那些之前跟着说赵浩偷矿石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铸器街的陈掌柜——之前在登记处旁边说“打杂的能打出什么好东西“的那位——此刻站起来,朝着郑师傅的方向开口了。
老郑,我去年从你那里买的那套厨刀,是不是也是这小子打的?
郑师傅没回答。
陈掌柜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我花了精品价买的,你跟我说是你亲手锻的。结果是学徒打的?你这是欺诈!
更多的声音冒出来了。
我家那批也是吧?
难怪质量时好时坏,好的是他打的,差的才是你自己打的吧?
钱有德想开口控场,但白老师先一步拍了桌子。
今天的比试结果已经很清楚了。赵浩个人参赛,满分夺魁。至于郑掌柜和钱副会长之间的事——白老师看了钱有德一眼——行会理事会回头再议。
钱有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郑师傅站在大厅中间,周围全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他嘴唇抖了半天,最终一句话没说出来,转身快步往门外走。
经过赵浩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浩没看他。
郑师傅攥紧拳头,走了。
第八章
比试结束后的第三天,铸器行会正式公告:取消郑师傅德顺铺的行会会员资格,理由是“长期冒用学徒作品署名出售,涉嫌欺诈“。钱有德被免去副会长职务,移交理事会审查。
郑师傅的铺子没关门,但铸器街上再没人去他那里拿货了。方老板当天就终止了合作,陈掌柜带着三个老客户上门要求退货赔偿。
半个月后,德顺铺挂出了转让的牌子。
赵浩没去看。
他在城北秦记旁边盘下了一间小铺面,自己的招牌——“赵记锻坊“,四个字,找街口写招牌的老孙头写的,字不好看但结实。
开业那天秦露过来送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贴在门框上。
上联:好铁不在火大。
下联:好刀不在名响。
横批她空着没写。赵浩拿笔自己补了四个字:踏实干活。
秦露看了看横批,没忍住笑了一下。
开业第一单是白老师介绍来的——一位外地的收藏家,听说了比试的事,专程来看天铁短刀。赵浩没卖,但接了对方一个订单:用同样的密锤锻法,为他锻一套日用刀具。
活不大,但是个好开头。
那天傍晚收工后,赵浩坐在铺子后院的台阶上。新炉子还没完全烧开,砖缝里透出暖红色的光。他手里攥着那把天铁短刀,指腹摩挲着刀背那个小小的“Z“字刻痕。
秦露端了两碗面从隔壁过来,把一碗递给他。
明天那批料到了,你打算先做什么?
赵浩接过碗,筷子拨了拨面条。
先把白老师那单交了。然后看看能不能再进山找找,那个矿洞深处可能还有料。
秦露在他旁边坐下来,吃了一口面。
我跟你一起去。上次你一个人进山背矿差点摔断腿的事我听说了。
赵浩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听说的?
秦露没回答,低头吃面。
赵浩也没再问,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面还热着,汤底是骨头熬的。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新砌的炉子慢慢升温,火光映在刀身上,银色纹路一闪一闪的。
赵浩伸手把短刀插进身旁的工具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端起碗。
吃完这碗面,明天接着干活。
全书已完结,感谢阅读,我们下本书见。
虚构故事,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