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去年三月,我还在公司。
那天下着雨,早上开的部门会。
会上王主管,也就是我们的区域总监,
宣布了一项新政策:
全部门进入“冲刺期”,
每周强制加班三天,不计加班费。
同时Q1绩效从百分百降到百分之六十,
理由是“行业下行,公司需要共克时艰”。
底下三十多个人没一个吭声。
有低着头的,有看手机的,有装作认真记笔记的。
坐我旁边的实习生小方,入职刚满三个月,
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小声说:“晚姐,这样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小方的工资税后七千五。
房租三千五。
绩效扣掉百分之四十,到手不到五千。
刨掉吃饭交通,不够活。
他不敢说,其他刚入职的新人更不敢说。
三十多个人里,至少有七八个跟他一样的处境。
散了会。
我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打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是王主管和HR负责人。
抄送了三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邮件内容不长。
我说,全员加班不付加班费违反劳动法。
绩效无故克扣百分之四十不符合合同约定。
我理解公司面临行业下行压力,但代价不应该全部由基层承担。
建议:加班按法定标准支付加班费,
绩效降幅不超过百分之十五,或设置最低保障线。
措辞很克制,很专业。
没有任何情绪化表达。
我林晚在公司待了十年,知道怎么说才能不越线。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第二天王主管叫我去办公室。
关了门。他脸上带着笑,很温和的那种笑。
“晚晚啊,你这封邮件我看了。
你说的我都理解,你也是为团队好。”
“但你想过没有,这个事情不是我这个层面能决定的。
公司层面的政策,我一个区域总监只能执行。
你抄送了这么多部门,让他们怎么看我?”
我说:“我没想质疑您的权威,
只是想让上面知道基层的真实困难。”
“上面知道了。”他笑了笑,
“但上面知道了不代表会改。反而……”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上面会问:你们区域怎么管的?
为什么下面会跳过直属上级直接反映问题?
这个事情,最后还是落到我头上。你明白吗?”
我那时候太天真了。
我以为他在跟我解释困难。
我没想到他在给我一个警告。
后来确实改了。
绩效补回来了——不是全补,补了百分之二十五。
加班费没给,但每周强制加班从三天减到两天。
基层同事的状况好了一点点。
我因此觉得自己做对了。
可从那以后,情况开始变化。
我负责的两个核心项目被调走了一个。
部门月会上,我的汇报排在了最后。
以前跟我走得近的几个同事开始跟我保持距离,
像是在说:你是对的,但我不能跟你站在一起。
三个月后,裁员名单出来了。
我是部门第一个。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公司裁员。
我不知道的是,
从我发出那封邮件开始,
王主管就通过他在猎头圈的关系,
他老婆是某猎头公司的高管,
把我的名字推进了行业风险名单。
不是立刻,是慢慢渗透。
先是让几个相熟的猎头帮我“留意一下这个人”,
然后逐渐扩展到更多人脉节点。
等我离开公司的时候,
名单上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等我投简历的时候,
猎头和HR们在背调系统里看到的风险标注已经生效了。
我在梦里重新经历了这一切。
发邮件、谈话、补绩效、调项目、被裁、投简历、石沉大海。
每一个环节,我以为自己是独立的困境,
其实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在收紧。
醒来的那天早上,
阳光透过窗帘。
我看着天花板,
终于彻底想通了。
不是因为运气差,
不是因为行情差,
不是因为简历不行。
是因为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而做正确事的代价是被整个职场体系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