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庚

陆鸣回到学院时,天已经暗了。

他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走了一天,腿没劲。他靠着墙站了两息,往西舍走。

西舍亮着灯。推门进去,唐三坐在床边,手里在绑护腿。他抬头看了陆鸣一眼。

“回来了。”

“嗯。”

陆鸣把皮囊搁到床上,坐下来。山海录贴着胸口,有点烫。他先没管。他脱了鞋,袜子磨破了一个洞,脚趾露在外面。

“你身上有烟味。”唐三说。

“路过荒地,有人烧东西。”

唐三没追问。他把护腿绑好,站起来,倒了一碗水,放到陆鸣手边。陆鸣接了,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摸出山海录,翻开第一页。赤火蛇盘在纸角,新图,鳞片还是红的。腓腓在它旁边,缩着。灰枝在另一角,曼陀罗蛇盘在正中。

他合上书。唐三坐回床上,把鞋脱了,脸朝墙躺下。

“明天有课。”唐三说。

“知道。”

“你三天没上课了。”

“我知道。”

唐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沉了。陆鸣没躺下。他把山海录翻开,又看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灰点还在,但比进林子之前淡了一点,像被纸吸回去了一半。

他把书合上,吹了灯。躺在黑暗里,手搭在铁环上。凉的。

第二天,陆鸣去上课。冥想课上他闭着眼,魂力走了几圈。赤火蛇的图在书里热了一下,像在回应。他分出一缕魂力试了一下。赤火蛇能出来,但时间短,维持不了太久。他没硬撑。收了魂力,继续闭着眼。

散课后,马老师在门口叫住他。

“陆鸣。”

“嗯。”

“你三天不在,去猎魂森林了?”

陆鸣没答。

马老师上下看他。“十二级进猎魂森林,还能活着回来。你胆子不小。”

“运气好。”

马老师哼了一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丢过来。陆鸣接住。是个小木牌,上头刻了个“院”字。

“院长让给你的。说你的入学记录要补一份。下午去他那一趟。”

陆鸣把木牌收好。他没问院长是谁。他转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院长那间屋。屋在东边,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桌后坐着个人,头发灰白,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他抬了头。

是个老头,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挪。

“陆鸣?”

“嗯。”

“坐。”

陆鸣坐了。老头把笔搁下,把面前的纸推到一边。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你的入学表。武魂,等级,籍贯。补一下。”

陆鸣接了笔,把空填了。武魂山海录,等级十二,籍贯法斯诺行省陆家。

老头等他填完,拿过去看了一遍。他折好,塞进抽屉。然后他看了陆鸣一会儿。

“你认识陆长庚?”

陆鸣没动。

“不认识。”

老头看着他,没接着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扣子,铜的,上头刻着一个字。

庚。

“这是一个月前在后山捡的。”老头说,“井口封板下面。你要不要?”

陆鸣没伸手。老头把扣子收回去,放回袖子。

“你走吧。”

陆鸣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听见老头在后面说了一句。

“井快压不住了。你封的绳子,月底会断。”

陆鸣没回头。他出了门。外面天阴着,风里有湿气。他摸了一下铁环。温的。

回西舍路上,他碰见小余。小余站在学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

“少爷。”小余把篮子递过来,“家主让送的。说月底之前,别回去。”

陆鸣接了。篮子里是干粮、水囊、一包药粉。药粉包上写了两个字:防蛇。

“家主还说了什么?”

小余压低声音:“他说,月底那几天,您最好待在学院,哪儿也别去。”

陆鸣把篮子提好。他没说话。小余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了。

他回到西舍,把篮子搁在桌上。唐三不在。他坐下来,打开山海录。第二页的灰点,比早上又淡了一点。他把手指按上去。灰点没动。

他翻开扉页。陆长庚三个字还在。下面那行小字,“勿换,勿封。让它忘。”

他把书合上。铁环贴着肉,温的。但他知道,月底快到了。月底之后是什么,他还没想明白。

他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外面起风了。窗户纸在响。他翻了个身,没睡。

半夜,号声没响。他醒了。是冷醒的。

他坐起来。铁环凉了。他低头看。铁环贴肉那面,那八个字上又浮出了灰光。外面有雾。从后山方向渗进来的,灰白色,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往院子里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雾里有个影子。不高,瘦。站在西舍对面的墙根下,没动。

他盯着看。那影子慢慢转过头。没有脸。额心一块白。

陆鸣没叫醒唐三。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雾漫到脚踝。他站在台阶上。那影子在对面站着。两人隔着五六步远。那影子慢慢抬起一只手。往井的方向指了一下。

然后它退了。退进雾里,没了。

雾还在。但铁环的灰光暗了。陆鸣站在台阶上,脚底冰凉。他转身回屋。唐三还在睡。他没叫醒他。

他坐回床上,把山海录取出来。翻到第二页。灰点还在。但页面右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字。他凑近看。

是个“庚”字。